《。》赋神

6、第 6 章 他将墨

　　他将墨碇搁在笔山，抬眼望向我。
　　“谁告诉你的。”

　　我如实回话，是魔医。

　　他没有追问魔医同我讲了多少过往，只静静执起墨碇，在砚面缓缓磨开一圈，力道轻缓不变。
　　“她叫沈棠。”

　　心底默念这两个字，没有半分熟识暖意，虎口老茧却骤然收紧。
　　不像往日遥遥牵引的丝线，反倒像掌心深埋一枚细针，只要听见有关她的一切，便轻轻往肉里扎上一分。

　　“她是我妹妹。”

　　他话音平淡无波，唯有指尖落在砚台边沿时，不易察觉顿了一瞬。
　　“她额头也留着一道疤，是当年替我挡下长剑落下的伤，缝合的第一针由我亲手落下，针脚歪斜，才留下清晰痕迹。”

　　他叙述旧事的语气冷静克制，如同翻看尘封多年的阵亡卷宗，字句客观，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放下墨碇的瞬间，指腹仍在砚边多停留了片刻。

　　“她死了，已经很多年。”

　　大殿陷入一片沉寂，夜明珠柔光漫过他眉尾浅淡旧疤。
　　我不敢开口询问这道伤痕是否也是当年那一剑所致，只静静立在原地。

　　他视线缓缓扫过我额头的伤疤。
　　“你的伤疤是磕碰摔出来的，没有缝合痕迹，和她全然不同。”

　　“昨日你说自己名叫沈鸢。”他垂着眼，手中墨碇未曾停下，“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摇头，无从知晓，这两个字是自发从舌尖涌出来的。

　　他沉默许久，低声轻念。
　　“沈鸢，与她只差一字。”

　　算不上问句，他早已察觉其中蹊跷，绝非偶然。
　　我不曾见过沈棠，可双脚认得砚山路途，虎口熟稔研墨力度，连脱口而出的名字都与她相近。躯体牢牢记住所有，唯独记忆一片空白。

　　他问我脑中还留存哪些零碎感知。
　　我如实告知，仅身体存有本能，知晓握墨的姿势，知晓寻来砚山的路，知晓方才脱口而出的姓名。

　　他手中墨碇猛地僵在砚台之上。
　　“什么力道。”

　　“很轻，和你方才研墨的力度一样。”

　　他放下墨碇，起身走到我身前。身形挺拔，我需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你从前磨过墨？”

　　我依旧只能摇头，全然没有相关记忆。

　　他伸手挪开案上堆叠的卷宗，完整露出那方砚台。
　　砚底裂纹填满陈年墨渍，一旁静静躺着那柄磨损匹配我虎口的旧墨碇。

　　他后退半步，淡淡开口。
　　“你来磨。”

　　垂眸看向砚台，虎口不自觉绷紧，手指自发蜷成握持墨碇的弧度。
　　纵使脑中全无记忆，身体已然先一步做出反应。

　　指尖握住墨碇刹那，掌心老茧恰好卡进握柄常年磨损的凹槽，分毫不差。
　　一圈，两圈，墨碇顺着砚面缓缓转动，力道轻柔，与殷砚方才的动作别无二致。

　　殷砚静立一侧，一言不发，眉尾那道旧疤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墨汁映出我模糊轮廓，额头伤疤隐在暗色里，我清楚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道疤上。

　　“够了。”

　　他的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我放下墨碇，掌心还残留着研磨的粗糙触感。

　　他退至书架旁，珠光自他身后漫开，掩去面上神色，唯有绵长沉稳的呼吸清晰可闻。

　　漫长死寂漫过大殿，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然遗忘我的存在。
　　许久之后，他低声自语，不像问询我，更像诘问无解的过往。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