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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片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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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枯叶被风卷过来,啪地拍在我脸上。粗粗麻麻,砂纸蹭过皮肉,刺得发疼。
我睁开眼。
痛感不止一处。浑身骨头似被拆散重组,拼接错位,每一节骨头都硌着皮肉。我趴在巷角,脸贴冻硬地面,口腔漫开铁锈腥气。
手指轻抬,指甲缝塞满干结泥垢。嵌得极深,像是曾在土里反复刨挖。
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姓名,不知来路,记不起前因过往。记忆像是被尽数刮净,不留半分痕迹。
烤饼香气顺着巷口飘来。胃先于思绪抽紧,绞痛逼得我蜷起身子。
记不清挨饿多久,躯体牢牢记下饥饿的滋味。
扶墙起身,膝盖不住发颤,寒意无关,全是空腹所致。循着芝麻香挪向巷口,脚步虚浮,脚下如同踩着棉絮。
巷口搭着简易集市。妇人守着烤饼摊,芝麻落进炭火,滋滋作响。我立在阴影里望着面饼,手探入袖管,空空如也。
正要退入巷中,翻饼的妇人抬眼撞见我。
铁钳脱手砸在炭火,火星溅上手背,她浑然不觉。目光钉在我脸上,嘴唇开合无声,往后踉跄一步,撞翻盛满芝麻的陶罐。
瓷罐碎裂,芝麻铺满地,她无心捡拾,只死死盯着我,如同撞见不该现世的物事。
卖菜汉子顺着她的视线转头,脸色骤白。后退时踢翻菜筐,萝卜滚遍石板。他俯身摸索扁担,几番触碰才攥紧,蹲在地上不敢起身。
“她怎么还活着?”话音压在喉间,晦涩堵塞。
身后传来老者声响。卖糖人老头将草把子顿在地上,糖人坠地碎裂。他凝着我,像求证一桩绝无可能的旧事。
“那晚明明已经没了气息。”
妇人再退半步,指尖剧烈发抖,声音发颤。“你是来寻替身的?”
我无从理解何为替身。喉咙干裂,唇皮紧绷,舌头粘在上颚,发不出半点声响。满心只剩饥饿。
见我往前挪半步,妇人骤然尖叫,掀翻整座饼摊,烤饼散落一地,转身狂奔。汉子扛扁担紧随,扁担尾端摩擦石板,哐当声响不绝。
老头丢弃草把子,糖稀淌满路面。整条集市顷刻四散奔逃,众人频频回头,眼底只剩惊惧,全无看热闹的心思。
街上空无一人。翻倒的炭炉仍冒青烟,踩烂的萝卜嵌进石缝,路心遗落一只孩童布鞋,鞋带完好系着。风灌入巷口,芝麻香气尚未散尽。
那句低语反复盘旋耳边:我亲眼看见她断气。
我不识这群人,他们却认得这张面孔。
蹲身拾起半块烤饼,芝麻焦糊,饼身干硬,勉强下咽。咀嚼完毕,喉间刺痛缓解,胃部绞痛渐渐平息。
拍净掌心饼屑,起身往巷道深处走。双脚自有方向,左拐,右拐,穿过半塌土墙,停在一扇虚掩旧木门前。
门未落锁,缝隙溢出霉尘与朽木混合的气味。推门而入,屋内狭小,窗户被木板封死,仅屋顶破洞漏进一缕暗红天光。
墙角堆半张破草席,豁口陶碗,一截燃尽残烛。记忆全无,我却清楚草席底下藏着松动青砖。
蹲身掀开草席,指尖探入砖缝,抠出砖块。砖底藏粗布小包,布边磨损起毛。
拆开布包,三枚铜板,半块发黑干硬馒头,一条褪色红绳。绳纹编织笨拙,像是孩童手笔。
记不清何人编结绳结,指尖触到缠绕处,胸口骤然收紧。算不上剧痛,是一种沉滞的钝感,心底如同压着一块轻薄却沉重的石块。
掌心紧攥红绳许久。脑海依旧空白,躯体却记下此物至关重要。早有人叮嘱,无论如何不能遗失。
天光再暗一层,暗红天际沉作焦红,宛如燃尽的木炭。铜板揣入衣袋,红绳系上手腕。绳身多处磨细,绳结依旧紧实。
背靠墙面闭眼。脑中无姓名,无居所,无过往。只剩躯体留存的感知:错位骨头的酸痛,空腹残留的饥饿,冻到发僵的双手。
腕间褪色红绳贴住脉搏,轻浅温热,似有另一个人,攥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
那人是谁,我全然遗忘。唯有脉搏持续跳动,红绳不曾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