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只影（傅旺双重生）》毕潇1314

7、07 养个孩

　　养个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
　　陈丽华再怎么用心，她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四个月后，傅隆生带着嘉豪在她的墓前送别了她。
　　她只来得及教会傅隆生与这孩子相处的一些最基本的常识，傅隆生本以为这就够了，后来才知道，想要当好一个父亲，多少耐心都不够。
　　傅隆生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嘉豪总是要问他妈妈去哪儿了，他耐心解释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立时就把人给吓到了，缩了一天不敢说话，傅隆生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后悔，特意买了糕点哄他，嘉豪吃了糕点，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像是把昨天的一切都给忘了，又继续冲着傅隆生要妈妈。
　　如此反复了几回，傅隆生先投降了，起初是用一些不着调的借口糊弄他，譬如她出远门了，她去上班了，她出海了，后来就连借口也懒得想了，只是直白地告诉他，她死了。
　　嘉豪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哪怕傅隆生没少带他去扫墓，他也不明白。
　　两年后，他才不再问这个问题。
　　说来也奇怪，嘉豪的脑子记不住很多东西，可是一个两年没见的人，他还在执拗地询问她的去处。
　　这就是母子亲情吗？

　　傅隆生的脾气实在是不太好，气头上来就忍不住要动手，可是嘉豪太乖，被扇了巴掌也不明就里，直到感到疼痛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哭完了第二天还是什么也不懂地继续玩，不哭不闹不计较，也不吃教训不会改。
　　真的很难教。
　　他打得最重的那次，是嘉豪和几个小伙伴在厨房玩火差点烧了屋子，孩子们灰头土脸地躲在家长怀里哭，嘉豪也哭，是被他打的，他拿细长的竹枝抽了他很多下，嘉豪边哭边躲，差点喘不上气来，原本心有怨言的家长们又来劝他，孩子不懂事，教育一下就行了，别真打坏了。
　　傅隆生气得暴言，你要是真的想找死，还不如我一刀先捅死了你，省得你留在这世上受罪！
　　嘉豪只是默默抹眼泪，抽泣声停不下来，连一句再也不敢了也不会说。
　　后来问清楚了，是几个孩子玩过家家酒，想要自己煮饭，结果火烧起来了没控制住，嘉豪是听到有好吃的过来凑热闹的，小伙伴们也没让他动手，只是让他望风，因为用的是他家的厨房。
　　当然了，家长们嘴上说的好听，回去以后也是个个关起门来打屁股，领头的那个屁股三天没沾凳子。
　　而嘉豪只是躲了他两天，到第三天就又像没事人一样冲他撒娇要糖吃，只是以后见到竹子他都绕道走了。
　　傅隆生却把竹枝折了扔了，往后也再没动过手。
　　傅隆生拿他没办法，这孩子不记打也不记仇，只记得疼了，却也没明白是因为什么。
　　算了，不打了，打了也长不了记性，既然打了也学不会还打他干嘛？听天由命吧，这孩子要真是自己作死了，大不了他也下去给人赔罪。
　　那时候的傅隆生总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会受不了这带孩子的苦闷，早晚有一天，他得把这孩子掐死再抱着他跳楼自杀。

　　嘉豪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傅隆生每天带着他往医院里跑，在这里他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痛不欲生的亲属，有抱着孩子哄睡的母亲，有相互扶持的老人，有哭喊着被抽血做检查的孩子。
　　嘉豪打的点滴需要人一直看着，傅隆生就在一旁陪床，伺候他吃喝拉撒。
　　连着几夜没睡好，他也有些神志不清了，对着半夜醒来要上厕所的嘉豪喊了一句“阿旺”。
　　“干爹，阿旺是谁啊？”嘉豪睡眼惺忪，有些疲惫地问。
　　傅隆生没回答，等尿完尿，嘉豪也忘了，没有继续追问，倒头就睡着了。
　　傅隆生看着他的睡脸发呆。
　　他原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接手了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咬牙坚持下来的。
　　如今却有些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恨啊。
　　阿旺，我还在怨你，这一世把我扔下了。

　　前世的傅隆生也恨，被孩子们当成诱饵的时候，被熙旺背叛的时候，杀熙蒙的时候，关在狱里的时候，被四个孩子追杀的时候……
　　他与他们面对面对峙，几个人的眼睛都是通红的。就连一向乖巧不爱说话的仔仔都气疯了，小辛的杀招更是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招呼，嘴里一直喊着要给旺哥和蒙哥报仇。
　　那他呢？他也死了儿子，他又要找谁报仇？
　　所以他也恨，恨到在看到那张和熙旺熙蒙一模一样的脸时，就恨不得把他也杀死。
　　凭什么他的儿子死了，这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叫做熙泰，是和熙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狼崽子们和熙泰相互利用，熙泰利用他们牵制傅隆生，他们也利用熙泰对付傅隆生，各取所需。
　　熙泰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单打独斗尚且棘手，又有胡枫阿威他们做帮手，但好在还有黄德忠这个闲得发慌的警察带着人来帮忙，总算捡回一条命。
　　直到小辛引爆了炸弹，他们是铁了心要杀他。
　　他拉着熙泰要他给自己、给熙旺熙蒙他们陪葬的时候，余光中却看到，黄德忠把那个小丫头牢牢护在身下，不知是死是活。
　　他闲时复盘，想要知道上辈子究竟是怎么走到那样的结局的。
　　他错了吗？
　　被孩子们围攻的时候，被他们指责的时候，他依旧不屑一顾，冷情冷血地想:
　　他哪错了？
　　是错在他太惜命了吗？不肯如他们所愿，乖乖去死。
　　他没错，他想，是他们错了。
　　恨得理直气壮。

　　在带着嘉豪的日子里，也不全是鸡飞狗跳的烦心事，至少这孩子笑起来很乖，也很听话。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长大，不会背叛。
　　不会像那群狼崽子一样，狼心狗肺，想要杀他。
　　别说杀人了，傅隆生有心教他几招防身术，他也怎么都学不会。
　　没办法，傅隆生只好时时刻刻盯紧了他。
　　人与人相处得越久，感情便越是难以割舍。
　　那年冬天，嘉豪的病更重了，医生一度下了病危通知书，他坐在手术室外，满心荒凉，想着，或许，他天生就没有父子缘分。
　　他生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死得早，他是一个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
　　幼年失怙，老年丧子，一生未娶，迷信一点，他就是个天煞孤星。
　　他坐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到耳边传来祈祷的声音，那是个虔诚的教徒，在祈求上苍保佑她手术室里的孩子可以平安无事。
　　他从来不信这些，世上若真有神灵，他抱着熙旺的尸体绝望哀嚎的时候，神灵又在哪里？
　　可是一切都重来了，熙旺也还活着，或许世上真的有神灵？
　　也许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也曾得到过神灵的垂怜，他祈求对方救一救他的孩子，哪怕代价是此生不复相见。
　　他会这样做吗？
　　他会的。

　　他的手在颤抖，那种绝望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起那时失去熙旺的痛苦，是他太贪心了吗？
　　明明他已经有了嘉豪这样不会背叛，让他心安的孩子，却还是想着熙旺，还是怨恨着他的选择。
　　是他太贪心了吧，所以上天才会给他这样的惩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
　　他的熙旺，他的孩子们。
　　他一手养大的狼崽子啊……怎么会变成那样的结局呢？
　　是谁带坏的他们？
　　他恍然大悟。
　　是我啊，原来是我啊。
　　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一切的根源，都源于熙旺把他带回去的那一天。
　　原来都是因为我啊。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从来不是个好父亲，不是熙旺的，不是熙蒙的，不是胡枫的，不是小辛的，不是阿威的，也不是仔仔的。
　　他没有教好他们，他心中怨恨他们，觉得他们是白眼狼，可他们原本都只是孩子，一切的阴谋算计，狼子野心，都是他一点一点教给他们的。
　　什么样的父亲会带着孩子走上犯罪的道路？
　　什么样的父亲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他是傅隆生，是影子，是大盗，是杀手，唯独不是一个父亲。

　　他在手术室外虔诚祈祷，两辈子以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全知全能的神啊，请放过我的孩子吧，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人来承担，所有的苦痛也请让我来承受吧，我将不再怨恨，不再奢望，不再贪恋，不再强求，若你让他归来，我会珍惜我所拥有的，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宽恕一切，宽恕他人。”
　　也请神灵，再饶恕我一次，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
　　昨日种种，皆如过往云烟，他不会再念念不忘了。
　　从今以后，他只做这孩子一个人的父亲。
　　铃声响动，他睁开眼，手术室的灯亮了。

　　第二年的春天，傅隆生带着他的孩子搬了家，在街角开了一家面馆，从此安心度日，不再惦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