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铮有声》澤予沁

1、第一名和第五十名 高二下

　　高二下学期月考成绩公布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五月十七号。

　　因为那天之后，夏天就真的来了。

　　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挤满了人。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用抬头就知道结果——年级第一不是我，年级第五十名才是我。

　　这个排名从高一开始就没怎么变过。

　　“陆衡又是第一，和林星许并列，两个人都是七百零三分。”前面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习以为常的惊叹。

　　我没说话，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夏铮铮，第52名，总分621。

　　比上次还掉了三名。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来，站在走廊上等他们看完。走廊尽头是陆衡和林星许，两个人已经凑在一起了，陆衡手里拿着一张答题卡，林星许歪着头看，两个人靠得很近。

　　“这道题我扣了两分，你呢？”

　　“一分，选择题第四题，我涂错卡了。”

　　“你还能涂错卡？”

　　“闭嘴吧你。”

　　他们的对话永远是这样的。语速快，信息密，像两个打乒乓球的人在高速对拉，旁人根本插不进嘴。我站在三步之外，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懂。

　　陆衡先看见了我。他抬手招呼了一下：“铮铮，你考了多少？”

　　我说：“六二一。”

　　他“哦”了一声，没有评价。这个分数在他的坐标系里大概只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数字，既不值得夸奖，也不值得批评。

　　林星许冲我笑了一下：“铮铮，你英语好像进步了，我看你阅读理解只错了两道。”

　　“嗯，这次运气好。”

　　“那不错呀。”她说完就又转回去看陆衡的答题卡了，语气自然得像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我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是热的。

　　后来班主任刘老师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陆衡和林星许就叫住了他们：“正好你俩在，来来来，我跟你们说一下竞赛保送的事。”

　　他们跟着刘老师走了，三个人边走边说话，语速很快。没有人叫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

　　——又被落下了。

　　上课铃响了，我独自走回教室。路过美术教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门没关严，我能看到里面墙上贴着的招生海报，上面写着“热爱绘画的你，从这里开始”。

　　我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被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陆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啊，吃饭去，你怎么又磨蹭。”

　　我说：“你不是跟刘老师走了吗？”

　　“说完了，就几句话的事。”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快点，食堂要没位置了。”

　　我跟着他走了。

　　美术教室的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海报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

　　食堂里人很多，陆衡帮我占了个位置，自己去排队打饭。他打了两份，把肉多的那份推给我。

　　这是我从小就习惯的事情。他帮我打饭，帮我占座，帮我决定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外套不会被人笑话，帮我选文科、报补习班、拒绝了我想参加的美术社团。

　　他说是“为你好”。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我记得五岁那年，他牵着我走过老城区巷子的时候，手心是热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安排”我，只知道牵着我，不要让我走丢。

　　后来他知道了更多事情，就再也不需要牵着我了。

　　林星许端着餐盘坐过来，坐在陆衡旁边，那个位置他们俩中间刚好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坐在对面，我们三个人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陆衡和林星许又争论起刚才那道竞赛题，我一个人吃饭，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像背景音乐。

　　吃到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

　　没有人叫我。一直都没有人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