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罚跪 第四章·罚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不大,却绵密,像扯不断的丝。
南浔站在廊下,看着庭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往下落。灯笼的光在水汽里晕开,昏昏黄黄的,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已经站在这里看了许久,却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回兰室。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些许迟疑。
“二公子。”传话的弟子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叔父请苏姑娘去祠堂。说是有话要问。”
南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知道了。”
那弟子没有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南浔偏过头看着他。那弟子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些:“叔父的脸色……不太好。”
南浔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廊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像什么人在倒计时。
祠堂在南氏的东北角,离南浔的兰室不近。他本不该去的,没有人叫他去,去了也没有理由。可他的脚还是动了,沿着回廊慢慢走过去,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口。他走得很慢,慢到经过那片竹林时还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雨声。
祠堂的门半掩着。
南浔没有进去。他站在廊下,隔着那一道门缝,看着里面的光。
烛火很亮,将跪在堂中的那道身影照得纤毫毕现。苏陌北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睫毛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没有看他,或者说,她谁都没在看。
叔父坐在上首,端着茶盏,表情看不太清。他没有说话,苏陌北也没有说话。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响,和雨水顺着屋檐滑落的声音。
南浔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只记得苏陌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要抬头,可终究没有。她只是垂下眼,将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手,前几日还在解禁制,今夜却只能安静地交叠在膝上,什么也做不了。
叔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隔着门缝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可知错”、“规矩”、“苏氏”。
苏陌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那姿态不像是认错,倒像是在忍受什么。
南浔将目光移开,落在廊下那几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受罚,与他无关。他是南氏子弟,不是她的什么人。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廊下,怎么也迈不开。
雨渐渐小了。
祠堂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南浔侧身退到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叔父从里面走出来。叔父看见他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那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他脸上,像在掂量什么。
南浔垂手行礼。
叔父没有应,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从他身侧走过。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意顺着衣领往下淌。叔父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南浔垂下眼。“是。”
叔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南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已经空了的长廊,又转过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她没有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她出来,也许是等雨停,也许是等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答案。他靠回廊柱,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几片被雨打湿的落叶。落叶泡在水里,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船。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里终于传来动静。
苏陌北扶着供桌慢慢站起来,膝盖大概已经跪僵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低着头,发丝有些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南浔想走过去,脚却没有动。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他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明明灭灭,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道在东,一道在西,谁也不挨着谁。
她看了他一瞬,那目光很短,快到像是不小心才扫到的。然后她垂下眼,从他身侧走过。
裙角带起一阵风,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南浔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看着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暗下去。
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南浔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一片被雨水洇湿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是在她跪着的时候,站在门外。在她走出来的时候,看着她走远。
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朝兰室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兰室时,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一团。他坐在案前,从枕下取出那枚冰蓝色的丝绦,放在掌心里。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丝绦上,将那些褪了色的丝线照得有些发白。
他看了很久。
窗外又起了风,将竹梢上的露珠吹落,滴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南浔将丝绦收回枕下,吹灭烛火,躺在黑暗中。
方才她从他身侧走过时,裙角带起的那阵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雨水和夜露的凉意,拂过他的手背。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苏陌北,你跪了那么久,膝盖疼不疼?
这话他没有问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沉了下去,像石子投进深潭,无声无息。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打在芭蕉叶上,像是永远不会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