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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位 你说出口的 ...

  •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时,南浔站在院门外。
      夜露未干,衣袍被浸得微潮。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从把她送回帐篷之后就没走,也许是天快亮时又走回来的。他没有深想,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门开了。罗毕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可南浔从她微微松开的眉间读出了答案——她没事了。
      南浔垂下眼,转身走了。
      那日学堂是南泽代课。叔父坐在后面听着,偶尔咳嗽一声,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南浔注意到叔父的脸色比平日白了些,想来是昨日封脉耗了不少灵力。苏陌北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南浔坐在斜后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坐着,听课,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可他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很慢,慢到一页可以看很久。
      半堂课后,叔父忽然开口:“苏姑娘。”
      苏陌北抬起头,目光平静。
      “《清规》第十三条。”
      苏陌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将案上的纸张吹得翻了个角。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弟子不得私藏禁书,不得擅闯禁地,不得修习禁术。违者,杖五十,逐出南氏,永不收录门墙。”
      一字不差。
      南泽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学堂里很静,远处竹梢的沙沙声从窗口涌进来,衬得这份安静愈发沉甸甸的。叔父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背得好”,也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背的”,只是说了一句:“《清规》第五条。”
      “禁地不可擅闯。违者,杖二十。”
      “第二条。”
      “弟子不得私斗,不得饮酒,不得夜不归宿。”
      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了,每一个字都踩在规矩上,不偏不倚。叔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深的东西,然后又被他收住了。他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下去吧”,将目光移开,落在了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
      苏陌北垂下眼,重新坐回位置上,翻开书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楚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南浔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比平时更直,像是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她背出来了,一字不差,像在告诉所有人:她可以做到,她只是不想做。
      散学后,林楚明在廊下叫住了南浔。
      “她昨夜是醒着的。”林楚明的声音不高。日头西斜,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南浔,“你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一路都没有睁眼,可呼吸变了,你知道吗?”
      南浔没有回答。
      “那个香,”林楚明看着他,“你查了吗?”
      南浔摇了摇头:“查不到。铜盒空了,石室里的符文也被毁了。像是有人在我们离开之后清理过。”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能在深夜进入那片禁地的人,除了叔父,便只有苏衡的人——可苏衡远在千里之外。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林楚明沉默了一瞬。“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偏头看了南浔一眼,“她还会再去的。”
      南浔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纱布——旧了,被他洗过两回,月白色布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看了一会儿,将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道旧痕。
      隔了一日,苏陌北出了一趟院门。
      罗毕跟在她身后。她今日换回了婢女的装束,浅灰色的衣袍,发髻低挽,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陌北身后,像从前一样。只是她的脊背不再刻意佝偻,步伐也比从前从容了些——郊游那日之后,她的身份在南氏已不再是秘密,可在苏陌北面前,她依然是那个沉默的侍女。
      苏陌北走过回廊,拐进那片竹林,在转角处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南泽站在那里,像是等她。竹叶的沙沙声铺了一地。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的罗毕,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昨夜叔父灵脉反噬,今早才压住。不能再让她耗下去了。”他顿了顿,“你可知道,你那日灵力暴动之后,叔父为了替你封脉,动用了自己的本命灵力。”
      苏陌北没有说话。几片竹叶从她肩头滑落,她没有抬手去拂。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南泽往前走了一步,“你父亲留下的那件东西,叔父不想让你碰。可如果你非要知道,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去查。”
      苏陌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查不到的。”
      “为什么?”
      “铜盒是空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在水面上,“里面的东西不在那里。只有我能感觉到它还在某个地方。”
      南泽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那你至少……”他顿了顿,“别一个人去。”
      苏陌北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从他身侧走过,步履平稳,脊背挺直。罗毕跟在她身后,经过南泽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大公子,她昨夜又试了一次。”南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追问。
      当天下午,苏陌北收到了密信。
      信是夹在一本旧书里送来的。南浔正好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批好的功课。看见她手里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封口处的蜡印已经干了很久,深红色的,隐约能看出某种纹章的轮廓——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蜡印的颜色让他想起苏氏来使送信时信封上的标记。他没有多看,偏过头去,像是没看见。
      苏陌北看完信,将纸页对折,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有事?”
      南浔将那摞功课放在案角:“你昨天的作业,有几处需要改。”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叔父说你的字太潦草了。”
      苏陌北没有反驳,打开其中一份看了一眼,又合上。“我今晚重新写一份。”
      她的话没说完,罗毕就走了进来。看见苏陌北袖口露出一角的信纸,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灭。罗毕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看了苏陌北一眼,又看了南浔一眼。那目光很短,南浔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丝不安——罗毕极少将情绪写在脸上,此刻那丝不安却压过了她惯常的沉稳。
      “小姐,”罗毕开口,声音不高,“你今夜又要出去,是不是?”
      苏陌北没有回答。
      “昨夜的事你忘了,不代表没发生过。”罗毕往前走了一步,“那香是什么东西,我们都不知道——我是后来问了你才晓得的,你说那香能搅动灵脉里的旧伤。”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的灵脉刚封住,现在出门,等于送死。”
      烛火在风里明灭不定。苏陌北偏过头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让你出去。”罗毕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陌北看着罗毕,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她平日的模样。可南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没有松开。
      “罗毕,”她的声音不高,“我不是在问你同不同意。”
      罗毕沉默了一瞬,垂下眼。
      南浔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摞作业的边角。他看着苏陌北微抿的唇,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不肯退让的光。他想说“别去了”,想说“你身体还没好”,想说“那封密信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万一是圈套呢”。可这些念头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只化成了一句——
      “我陪你去。”
      苏陌北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像是意外的微光。南浔没有移开目光。
      罗毕看着他,眼里有明显的犹疑。南浔知道她在想什么——上回那香的事还悬在那里,她信不过任何人。可她的目光在苏陌北脸上停了一瞬后,她松开了攥紧的手指,退到一旁。
      苏陌北看着南浔:“不必。”她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可以。”
      南浔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起了毛边的纱布:“你可以,可我不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昨夜的事,你忘了,我没忘。”
      苏陌北看着他。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的东西——不是恼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意外与犹豫交织在一起的神色。
      南浔等着她拒绝。可她没有。
      “出了事,”她终于开口,“你只管走你自己的。”
      南浔垂下眼,隔着衣料触了触袖中那枚冰蓝色的丝绦。凉的,温的。凉的丝线,温的皮肤,三年了。
      “走吧。”他说。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将三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南浔走在她身侧,罗毕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人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道密信是谁送来的——南浔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他没有说。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踏进的林子,是不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圈套。
      南浔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条即将汇入同一片夜色的河流。
      尽头在哪里,他不知道。可今夜他走在她的左侧,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在她伸手的时候,够到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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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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