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忘了吧》菲菲涵涵

4、烟花 发下你

　　周五傍晚，暴雨骤然落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乌云笼罩整座城市。

　　沈念结束加班，站在写字楼大厅门口，望着外面倾盆大雨，眉头微微蹙起。早上出门天气晴朗，她没有带伞原本打算打车回家，可高峰期车辆紧缺，软件上面排队一百二十多个人。

　　闺蜜发来消息，说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十分钟之后过来接她。

　　沈念靠在玻璃墙边，低头看着地面飞溅起来的水花。大厅门口陆续涌出下班的人群，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区。
　　张渝刚刚结束一场跨区域会议，顺路经过这片商务区。

　　原本打算直接开车回家，无意间瞥见大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下意识踩下刹车。
　　雨幕模糊视线，可他一眼就认出了沈念。

　　他坐在车里，隔着雨帘静静望着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垂着头刷手机。雨水顺着玻璃流淌，模糊了她的轮廓。他心里犹豫不定，要不要开车过去，停下车子打一声招呼。

　　可想到一年前她那一番决绝的说辞，又打消了念头。

　　这时一阵狂风袭来，大雨朝着大厅门口泼洒过去。一阵疾风刮过，沈念放在身侧的手提包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洒落一地。口红、钥匙、笔记本散落在湿漉漉的地面，还有一根褪色的粉色发圈，混在杂物之中。

　　那根发圈，正是多年之前，张渝送给她的礼物。就连他车里留存的那一根，都是同款。
　　沈念慌忙弯腰，伸手捡拾散落的物品。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的积水沾在指尖。

　　张渝再也坐不住，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雨伞，快步穿过滂沱大雨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雨伞稳稳罩在她头顶，隔绝倾泻而下的雨水。

　　沈念弯腰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男人黑色的皮鞋上，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雨水哗哗作响，周围人声喧嚣，可在这一刻，两个人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
　　两年以来，这是除去那次同学聚会之外，我们第一次正式碰面。

　　他瘦了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想来最近一直忙于工作。西装外套沾了细密的雨珠，漆黑的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我，情绪复杂。

　　我攥紧手里的钥匙，心脏剧烈跳动，一瞬间手足无措。我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可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相遇。

　　“没带伞？”张渝率先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低沉。

　　“嗯，闺蜜马上过来接我。”我尽量让语气平淡，低头继续捡拾地上的东西，手指无意间碰到那根粉色发圈，我下意识想要藏起来。

　　可这个细微的举动，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弯腰，率先捡起那根褪色的发圈，指尖摩挲着塑料边缘。这一幕太过熟悉，他车里一模一样的物件，静静躺在储物格里。

　　“这么多年，你还留着。”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我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想要拿回来：“就是普通配饰，随便放包里的。”

　　我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意，不愿意让他知道，我一直珍藏着这件带着回忆的小东西。

　　他没有递给我，捏在掌心，静静看着我：“一年前，你说你准备开始新恋情，是骗我的对不对。”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我长久以来伪装的外壳。
　　雨水不停落下，天色越来越昏暗。来往行人匆匆从我们身旁路过，没有人留意这场安静的对峙。我垂着头，鼻尖发酸，不愿意承认，可所有伪装在此刻全部崩塌。

　　我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眼前这个人。

　　“就算是又能怎么样。”我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隐忍的委屈，“当初那些煎熬已经过去了，就算现在没有阻碍，我们之间也回不到从前了。那段互相猜忌、不停争吵的日子，我不想再经历一遍。破掉的镜子，拼起来依旧会有裂痕。”

　　“我明白你的顾虑。”张渝往前靠近一步，雨伞微微倾斜，半边肩膀暴露在大雨之中，很快被雨水打湿，“以前是我不够强大，没办法护着你，让你承受太多委屈。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干涉我们的生活，我们可以慢慢磨合，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的话语格外真诚，我的内心剧烈动摇。
　　埋藏两年的情愫疯狂翻涌，几乎就要点头答应。

　　可过往那些难过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他母亲居高临下的刁难，无休止的家庭矛盾，深夜因为争执落下的眼泪，这些伤痛刻骨铭心。

　　就算问题源头消失，可受过的委屈不会凭空消散。

　　我咬紧下唇，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张渝。错过就是错过了。当初我选择离开，就没想过回头。”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小轿车缓缓开过来，闺蜜摇下车窗朝我挥手。
　　我趁机拿过他手里的发圈，慌忙后退两步：“我朋友来接我了，先走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快步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我从后车窗望向站在大雨里的男人。他孤零零撑着一把伞，站在空旷的门口，望着离开的车子，身形落寞。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孤寂。

　　闺蜜一边开车一边叹气：“明明心里都放不下彼此，非要互相僵持，何必呢。”
　　我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眶泛红。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不敢再赌一场没有保障的爱情。受过一次伤害，就再也没有勇气接受二次冒险。

　　张渝站在雨中，看着白色轿车消失在雨雾深处。

　　雨水顺着伞沿不停滴落，冰冷的寒意浸透衣衫。他攥紧手心，心底涌上浓重的无力感。他扫清了所有来自外界的阻碍，却跨不过沈念心里那一道伤疤。

　　外界的困难可以战胜，可留在心底的伤痕，需要漫长的时光抚平，而他缺席了这两年用来治愈的时光。

　　他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试一试。

　　原来有些分开，并不是败给现实，而是败给分开之后积攒的心结。

　　那场大雨过后，我们依旧维持着互不打扰的状态。

　　沈念依旧拼命投入工作，凭借出色的业绩，一路晋升，搬到了城市南边一处环境安静的公寓。

　　她戒掉了所有容易勾起回忆的习惯，不再路过从前经常去的街道，换掉了常年饮用的饮品，刻意避开所有属于两个人的回忆。闲暇时间她会看书、健身，周末独自去周边短途旅行。

　　在外人眼里，她越来越独立洒脱，彻底走出了那段失败的恋情。只有深夜独处的时候，心底那一处柔软的位置，依旧隐隐作痛。

　　她删除了手机里所有隐晦留存的痕迹，却始终舍不得丢掉那根粉色发圈。她把发圈放进首饰盒最底层，压在一堆饰品下面，不刻意翻看，却也不愿意彻底丢弃。

　　她不再刻意打听张渝的消息，也不再躲避有可能偶遇的场所。若是偶然碰见，她已经可以坦然微笑着打一声招呼。
　　那份浓烈滚烫的爱意，经过两年时光打磨，慢慢沉淀成心底淡淡的遗憾。

　　张渝这边，也慢慢放下了执念。

　　他不再守在沈念公司楼下，不再想方设法打探她的行踪。他专心经营自己的事业，生意越做越大。

　　面对家里安排的婚事，他依旧果断拒绝，没有随便找一个人将就度日。

　　只是车里储物格的那根旧发圈，他依旧保留着。偶尔深夜加班结束，他会拿出来看上一会儿，随后轻轻放回原处。

　　他明白了沈念的心结。当初那段艰难的时光，给她留下太深的阴影。

　　强行逼迫她重新开始，只会不断提醒她过往受过的委屈。爱不是逼迫对方放下伤痛迎合自己，若是两个人在一起只剩下顾虑与不安，那重逢便失去了意义。

　　十二月，跨年夜。

　　整座城市笼罩在节日的氛围之中，大街小巷挂满彩灯。

　　江边挤满了等待跨年的人群，所有人都带着对新年的期许。沈念独自来到江边，晚风凛冽，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江水之中。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江岸散步。

　　临近零点，江边已经人山人海。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远处即将燃放烟花的方向，没想到在人群不远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张渝也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望着江面。

　　两人距离十几米，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遥遥看见了彼此。

　　没有惊讶，没有局促，只是平静地对视。
　　跨年倒计时响起，喧闹的人声裹挟着倒计时的声响铺天盖地传来。

　　“十，九，八……三，二，一！”

　　绚烂的烟花骤然在漆黑的夜空绽放，金红的火光铺满整片天际，轰鸣声震耳欲聋。漫天烟火之下，两人遥遥望着对方，轻轻朝着对方点了一下头，算作问候。

　　没有上前交谈，没有奔赴彼此。

　　烟花照亮沈念安静的眉眼，她淡淡勾起唇角。
　　她终于坦然承认，这辈子，她没办法让别人成为自己的唯一，可她也不必执着于这段没有办法回头的感情。

　　错过虽然遗憾，可至少那段热烈真挚的爱恋，完整地存在过。往后漫长一生，这份回忆可以用来怀念，不必用来纠缠。

　　张渝望着远处的女孩，眼底所有不甘尽数散去。

　　他心底依旧存有动情，可他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拥有。

　　有些人，轰轰烈烈相遇一场，深爱一场，最后止步于恰到好处的遗憾，就是最好的结局。

　　人生本就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遗憾，他们只是万千遗憾里面普通的一对。

　　漫天烟花渐渐消散，夜色归于沉寂。人群欢呼喧闹，新年正式到来。

　　沈念转过身，顺着人流朝着出口走去，没有回头。

　　张渝伫立在江边，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人群，最终彻底消失。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轻声开口，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那就忘了吧。”

　　这句话，他既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那个爱了许久的姑娘。

　　往后山河辽阔，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曾经满心都是彼此，往后岁岁年年，互不打扰，平安顺遂。

　　不必纠缠，不必执念，将年少热烈的爱意藏进回忆，坦然开启往后漫长的人生。

　　在那些和你错开的时间里，我骗过我自己，以为能忘了你。可到最后，我终于心甘情愿，慢慢放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