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忘了吧》菲菲涵涵

3、过年 平

　　距离分开已经一年

　　冬天来临，这座城市接连下了好几场冷雨。

　　气温骤然下降，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拍打玻璃窗。

　　我裹紧身上的大衣，抱着一大堆文件，匆匆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辆车辆驶过。

　　手机震动，闺蜜发来消息。

　　【闺蜜：今晚同学聚会，好多老同学都来了，张渝也会过来，你要不要来？】

　　看见这两个字，我的指尖猛地一顿，握着手机微微收紧。

　　一年以来，我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碰见他的场合。同学聚会、共同朋友的生日宴会，但凡知道他会出席，我全部借口推脱。

　　我做好了十足的防备，可这次同学聚会，我实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很多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专程赶回来，若是我再次缺席，未免太过刻意。

　　纠结了半个小时，我回复：我晚点过去，待一会儿就走。

　　打车赶到那家私房菜馆的时候，包厢里面格外热闹。欢声笑语隔着门板传出来，我站在门外，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冒出一层薄汗。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房门。

　　喧闹的房间一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角落位置的张渝。

　　他变了不少。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下颌线条更加利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袖口微微挽起。他正在低头听身边的同学说话，侧脸冷硬沉稳。这一年他事业飞速发展，整个人身上多了几分商人独有的成熟气场。

　　一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加出众。

　　他察觉到门口动静，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我慌乱地移开视线，紧张得攥紧手提包，局促地朝着众人打招呼。闺蜜连忙拉开她身旁的空位，示意我坐下。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全程刻意低着头，不敢再看向那个角落。

　　整场饭局，我坐立难安。

　　耳边都是同学们闲聊的话语，可我的注意力全部落在斜后方。我能够清晰感知到那一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断断续续，灼热又隐忍。我不敢回头，只能装作认真听身边人聊天。

　　大家都知晓我们曾经的恋情，也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不少不知情的同学不停打趣，问我们当初为什么分开，明明以前那么恩爱。每次提起这件事，气氛就变得微妙，有人打圆场岔开话题。

　　中途有人提议一起喝酒。
　　酒瓶挨个传递，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本想推辞，很久不喝酒，肠胃早就受不了烈酒。可张渝刚好起身走过来，伸手拿起一瓶白酒，低沉的嗓音响起：“我替她喝。”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哄笑。
　　我攥紧手指，心里泛起酸涩。都已经分开一年了，他依旧习惯性护着我。可这份关心，现在显得格外多余。

　　聚会过半，我借口透气，独自走到楼下街边。冰冷的晚风迎面吹来，我靠着墙壁，望着漆黑的夜空。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他。

　　“你一直在躲着我。”张渝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转过身，垂眸看着地面：“没有，只是工作太忙。”

　　“沈念。”他往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当初的那些压力，我已经全部解决了。我和家里摊牌，搬出去独立创业，他们不再干涉我的婚事。我们当初的阻碍，全都没有了。”

　　我的心狠狠一颤。

　　我无数次幻想过这句话。在分开之后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我多么希望他可以挣脱家庭束缚，不用因为亲情左右为难。可偏偏，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整整一年时间，我逼着自己适应没有他的生活，硬生生把汹涌的爱意压在心底，小心翼翼筑起厚厚的围墙，防止自己再次沦陷。现在他一句阻碍消失，就要打破我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

　　我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都过去了，张渝。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提。”

　　“过去了？”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带着一丝受伤，“你真的放下了？”

　　“不然呢？”我刻意装得冷漠，“分开这么久，人总要往前看。我已经打算开始新的感情，过去的感情，我早就不在意了。”

　　我必须狠心。

　　就算如今所有现实阻碍全部消失，可当初那段煎熬的日子真实存在过。我们经历过争吵、猜忌、拉扯，那些伤痕深深烙印在心里。
　　就算重新在一起，从前的隔阂不会彻底消失，往后很容易重蹈覆辙。与其以后再次分开，承受第二次心碎，不如就此止步。

　　他定定地凝视着我，漆黑的眼眸黯淡下去。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恰好闺蜜打电话催我上楼，我借此机会，匆匆告别，打车离开。车子驶离的时候，我从后车窗看见他孤零零站在路边，身形落寞。我死死咬住下唇，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说谎了。

　　我从来没有打算开启新恋情，我依旧深爱他。只是我不敢再赌一次。

　　那天之后，我更加刻意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我主动揽下外地的项目，经常出差，借着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我以为那次交谈之后，他会彻底死心，慢慢放下我，寻找合适的人结婚生子。

　　可我没想到，两年过去，我们依旧困在原地。

　　一年前的那场同学聚会，是我刻意打听之后专程赶过去的。

　　这一年，我拼尽全力和家里博弈。断绝家里所有经济支持，靠着自己积攒的人脉创业，熬过最难的起步阶段。熬过无数个通宵，应对难缠的客户，应付无休止的商业应酬，就是为了挣脱家庭的枷锁，拥有选择爱人的权利。

　　我清楚沈念自尊心很强，当初被迫离开，心里积攒了太多委屈。等我彻底摆脱家人控制，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告诉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很早就从朋友口中得知，沈念一直在躲避所有能碰见我的场合。这次同学聚会，她本来打算推脱，是我拜托闺蜜一定要叫上她。我迫切想要见到她，告诉她所有难题全部消散。

　　当她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冬天天气寒冷，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随意散在肩头。大概是加班很久，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一年不见，她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更加纤细。看见我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慌忙避开我的视线。

　　整场聚会，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她坐得笔直，全程局促不安，刻意不朝我这边张望。旁人提起我们从前的往事的时候，她神色僵硬，勉强应付玩笑。看着她小心翼翼和我划清界限的模样，我的心里一阵刺痛。

　　我主动替她挡酒，只是下意识的习惯。明明已经分开一年，可刻在骨子里的关心，没办法轻易改掉。

　　等到她独自下楼，我立刻跟了出去。

　　我按捺住心底的忐忑，一字一句告诉她，所有阻碍都已经消失，我们不用再承受那些压力。我满心期待她会动容，哪怕只是一点点动摇。可她告诉我，她已经放下过往，准备接受新的感情。

　　那句话轻飘飘砸在我心上，瞬间击碎了我所有期待。

　　晚风很冷，吹得我指尖冰凉。我望着她故作淡漠的脸庞，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那一刻我隐隐察觉到，她或许并没有真正放下。可她的话语太过决绝，我找不到继续纠缠的理由。

　　人家已经打算开启新生活，我再死缠烂打，只会惹她厌烦。

　　看着她急匆匆坐车离开，我独自站在路边。街边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无边无际的失落席卷全身。我辛辛苦苦挣脱束缚，扫清所有障碍，等到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拥抱她的时候，她却不愿意回头了。

　　回到包厢之后，我再也没有兴致应酬，简单和老同学告别，驱车离开。

　　从那天起，我不敢再主动去找她。
　　我害怕我的出现，会打乱她平静的生活。如果她真的已经打算放下过去，奔赴新的人生，我的打扰只会成为她的负担。我只能默默关注她的消息，从朋友那里打听她的日常。

　　得知她频繁出差，整日拼命工作，从来不和异性暧昧，一直单身。

　　我心里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若是她真的放下我，大可坦然接受追求者，没必要常年孤身一人。她刻意躲避感情，说明心底那一段过往，依旧没有释怀。可我依旧不敢贸然找上门。

　　万一她只是享受单身自由，并不是还在等我呢？万一时隔一年，她早就不爱我了呢？

　　这种纠结，持续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家里不停安排相亲对象，那个家世匹配的女生，家里几乎敲定婚事。我多次直白拒绝，和父母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我非要执着于一个主动抛弃我的女孩子。他们不知道，当初分开，并不是她不爱了，而是迫于无奈。

　　我无数次开车路过她公司楼下。

　　傍晚下班时分，大批员工走出写字楼，我坐在车里，远远望着人群，希望能够瞥见她的身影。好几次看见了，看着她和同事说说笑笑走出大门，我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差点推门下车去找她。

　　可最后还是停下动作。
　　我害怕上前之后，换来她疏离客套的寒暄。与其被她委婉推开，不如就这样远远看着，至少我还能知道，她过得平安顺遂。

　　有时候我会自我调侃，真是懦弱。生意场上杀伐果断，无论多难的谈判我都从容应对，唯独面对沈念，我变得畏首畏尾，连上前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我总在设想，如果当初我再成熟一点，早点反抗家里，是不是我们根本就不会分开。

　　年少的我太过稚嫩，前期依靠家里创业，受制于家人，没办法给她足够的底气。眼睁睁看着她承受来自长辈的刁难，看着她独自委屈难过，我却无能为力。等到我足够强大，能够护着她的时候，我们已经错开了整整一年。

　　命运总是这样，差上一小段时间，就错过了一整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