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恶》是个君纸

8、鬼域 两只菜鸟就

　　让我意外的是许晓意的母亲在听说这件事后，第二天竟亲自赶来了学校向我表达谢意。

　　我将她请进了办公室里，这位母亲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大衣，脸上已有了细微皱纹，显得风尘仆仆。
　　手上却拎着一袋新鲜的橘子，语气里充满感激，请我一定收下。

　　我不好拒绝，便接过来放下了。

　　这又是一位辛勤的母亲，我同她聊了很久晓意的情况，让她放宽心，最后再亲自将她送出了学校。

　　那一袋橘子，则被我上课的时候带去了班里全部分给了学生们。

　　那位母亲的橘子应该是甜的，因为那个小姑娘笑得很开心。

　　最初的波折都过去了，生活又重新恢复平静，只不过因为那天晚上的插曲，雷蒙德没有再提让我搬走的事。

　　他总是很忙，有时根本抽不出空来学校。我总是忍不住想，到底有多少恶魔从塔罗深渊逃到了人间？他们之中有没有像我一样不想伤害人类的呢？

　　至于被我留下的制服外套，我承认在我洗它的时候后悔了，因为血真的，很、难、洗！

　　我开始回忆那天晚上雷蒙德的表情，从中寻找他是故意的可能性。
　　不过结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我和这件制服相处了三天，终于再一次把它变得舒适耐穿。

　　把它叠好后，我都被自己感动了一下。

　　另外就是我每天需要做的事多了一样：向这个蓝眼睛的家伙报备一切学校情况。

　　其实刚听到的时候我小小不满了一下，于是自嘲道：“就不怕我是骗你的么？”

　　结果这人回了句更气人的，他说：“你暂时还没有那个能力。”

　　他绝对就是在拐弯抹角说我菜！
　　我愤愤地打完最后一个字摁下发送，又给收好的衣服拍了张照片。

　　【图片】

　　【特兰先生，您的衣服我洗好了，您今天过来么？我带给您^-^】

　　隔几分钟后，回复蹦出来。
　　【今天不会过来，明天吧】

　　【好的我知道了】

　　收起通迅器——我给那个只能给某个家伙发信息的手机起的新名字——我估摸着时间，午休，下午去上课，嗯，完美。

　　我的课在最后一节，临近期中考，上课的时候不免会多点废话，高二下学期，备考的压力与日俱增。点了几个调皮捣蛋的典型又强调几遍考试纪律，才正式开始上课。

　　铃响，下课，几个男生飞快奔去食堂，寂静的走廊热闹起来。
　　同我的课代表交待几句作业后便回办公室放回课本，然后去食堂吃晚饭。

　　今天周四，晚上是我的晚自习。从食堂出来，我在操场上闲晃。
　　说起来，林念比这帮小孩小一岁，今年高一，在滨江本市念的高中，现在应该也在为考试而复习吧。
　　正好下周学校放月假，我想回家了。

　　天一黑，气温就降下来很多，待会儿还得说说加衣服的问题。
　　做为班主任，要操心的事还蛮多。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往教学楼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好像更冷一点，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闷得慌。

　　这种感觉在我上晚自习的时候更甚，难以让人忽视。

　　彼时我正坐在讲桌前看书备课，教室里静悄悄一片，只有翻书声和笔划纸张的沙沙声。

　　我不舒服地抬头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只好重新低头揉着眉心慢慢缓着。

　　缓了一会儿后，仍旧没有效果，我脑子里乱嗡嗡的。

　　不对，我直觉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味来，我的状态不对劲。

　　于是我不再压着不舒服，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我看向教室门，那冲动驱驶我走出去，去寻找一个地方。
　　我慢慢起身来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门外一丝风都没有，走廊死寂一片。

　　一切景物的样子没变，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所有轮廓看起来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我一抬头，瞳扎骤缩。

　　一整片血红色的天穹，所有景物都被渡上一层暗红光。

　　是鬼域！

　　我立刻面无表情把门关上，心脏剧烈跳动着，冷静、先冷静。

　　之前那烦闷感的来源清楚了，之所以感觉不对劲，是因为有只恶魔把整个学校拖进了鬼城里！

　　而因为恶魔的趋强性，我会本能向它靠近并臣服。

　　我慢慢找回呼吸，忽然想到，通讯器还带在身上，可以求助。

　　然而不等我有所动作，心里想要向新主臣服的渴望猛然加重——它来了！

　　来不及了，我立刻喊：“靠窗的那排，别写了，都到中间来，把桌子移开，快！”

　　这群学生们还没反应过来，纷纷抬头疑惑。

　　我急得又喊了声，所幸学生们总是习惯性听从老师的指令，他们虽疑惑，却也就马上照做了。

　　两排学生撤了出来，我让剩下的人都去帮忙，带头把桌子都移到靠门的墙边，最后又护着他们往远离门的另一边扎堆。

　　于梦靠到我身边担忧道："怎么了老师？"

　　话音刚落，咚咚，响起了敲门声。

　　我浑身神经都绷得僵直，目光死死盯着门边。
　　那里挡着几张桌子，但我知道那只是图个心理安慰。

　　忽然，门中间冒出滋滋响声，木制材料从中间融开——它把整扇门给腐蚀掉了！

　　我身后的学生们纷纷惊恐不已，一时惊呼声不断，我低声喝住：“别出声！”

　　声音小下去，门连带着那几张课桌一并被腐蚀殆尽，露出外面的面孔。

　　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叛逆地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套精致公主裙，扎了个丸子头。

　　三天前我才见过那张脸，并依稀记得王老师喊她：王萌。

　　“王萌”站在门口拍拍手上的灰尘，朝里一看，甜美笑道：“哇，这么多！”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食物居然一格一格聚在一起哪！”她道。

　　她说着目光移向我，我立刻感到一束贪婪目光正来回打量着自己，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但认出王萌的不止我一个。
　　于梦站在我身边，惊疑问：“她不是……”

　　我连忙打断她：“别说话！”

　　于梦有些害怕地往我身后退。

　　王萌依旧站在门口没动，她好像对我的反应很感兴趣，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眼下硬碰肯定不行，要想办法把她拖住。

　　我思忖一会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弯腰鞠了个标准的：“恭迎吾主。”

　　这是一个十分标准的臣服礼，我的一只手搭在前襟，静静等待着，等了几秒后，王萌说：“吾名拉契亚。”

　　我松了口气，重新站直，呼，赌对了。

　　王萌——拉契亚继续不掩饰地肆意打量我，我心里忽然有不不好的预感。

　　只听她哼咯笑道：“小宝贝，你可真好看，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这副皮相也太小了，居然还没有我的小宝贝高。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用本体上、你。”
　　她邪俏地笑着，故意重咬了最后俩字。

　　我就他妈的知道！

　　“老师？”这时，一道声音在我身后弱弱响起，我循声望去，一个男生壮着胆子喊了我一声，“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拉契亚听到后问道：“你认识那群食物？”

　　我如实回答：“他们是我的学生。”

　　拉契亚皱起眉：“他们是我的，小宝贝。还有，学生是什么？”

　　不等我回答，她又无所谓道：“算了，那不重要。等我把他们吃掉就给你找个舒适的温床，我等不及想把你养在那里了。”

　　她舔舔嘴唇，我心里警铃作，急中生智道：“吾主，您不觉得直接吃掉他们太浪费了么？”

　　“哦？”拉契亚因为对我有浓厚的兴趣，所以多了几分耐心。

　　我连忙抓紧机会说：“这么多食物，还需要您亲自一格一格地去吃，实在是太无趣了。”

　　“您可以把他们全部聚在一起好好玩弄，欣赏他们恐惧绝望的样子，等玩够了，就可以一口吞下。”

　　管他呢，先争取到逃跑的机会再说。

　　拉契亚果然心动了，她的两只眼珠各自转着，实在诡异。

　　最终她咯咯道：“那就听你的吧小宝贝，不过——我也想跟你好好玩玩。”

　　她刚说完，砰一声，教室里传出一声惊呼，人群哗啦让出靠窗户的一小圈。

　　我一扭头，只见玻璃外糊着一团黑色，然后消下去，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外面的东西在撞窗户！

　　然而不等人群有所动作，下一秒我被猛得一推跌进教室，拉契亚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串阴冷笑声。

　　学生们立刻围了上来，来不及解释，窗户上已经裂开许多细纹，我说：“愣着做什么？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引起连锁反应，像恐怖片里那样，一场大逃杀拉开序幕。

　　混乱，极度的混乱，沿途的教室门一扇扇打开，人群挤作一团，外面的怪物撞了进来。

　　玻璃破裂声，尖叫哭喊声，怪物的嘶吼充斥着耳膜。
　　起初我跑在最前面领着他们，但跑着跑着就混进这庞大的队伍里，被人群裹挟着往下走，最后随着人流跑出了教学楼。

　　学校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天空鲜红欲滴，无数黑色的怪物在里面游荡。

　　拉契亚的恶趣味就是让我成为大逃杀中的一员。但我别无选择，恐惧填满我的五脏六腑，双腿麻木地奔跑着。或许她正在某个角落里欣赏着我的惊荒失措，但我不得而知。

　　跑着跑着，我的余光瞥到一个小身影，她的身后正追着一只黑色怪物，显然她是跑不过它的。

　　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我一咬牙往那边奔去拽住她一拉，怪物的利爪擦身而过。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可又不完全是。
　　它的主体部分是蜘蛛，几只长毛覆盖的节肢动物的足飞快舞动着，上面又融合了别的肢体，是海洋生物黏腻丑陋的触手。
　　一张嘴，口器里嵌满一圈又一圈巨齿，令人反胃。

　　“老师？!”被我拉着跑的小身板惊喜道，居然是许晓意！

　　她看见我像是镇定不少，那只怪物还追在我们身后，我说：“抓紧了！”

　　论身手，我当然比普通人类强上不止一星半点，但在历害点的同类面前就不够看了。
　　尤其是拉契亚这种级别的，能造出笼罩一整个学校的鬼域和这些怪物，她绝对比费加尔还要恐怖！

　　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对上了，我只有乖乖就范和死路一条这两个选择。

　　我在夺命狂奔的同时痛苦思索着，一定有破局的办法。

　　我之前的原话是把大家都聚集起来，学校里能容纳这么多人的地方——我灵光忽至，是操场！

　　“别停下，去操场，那里暂时是安全的！”我说。

　　手里拉着的女孩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透支，我鼓励着许晓意让她保持清醒，她一边哭一边被我拉着跑。

　　我也想哭，但要忍着。

　　两只菜鸟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搭伙了。教学楼离操场其实并不远，看着离入口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我抱住女孩奋力一跃，滚进了护栏里。

　　那只怪物停在护栏外面，离我们不到三米。

　　我不由地屏住呼吸，连全身血液都慢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离开了。

　　我又脱力地倒回去，劫后余生的辛酸感涌上心头，眼泪很快打湿眼角。
　　我抹掉生理泪，双腿因为剧烈运劝而酸软无力。

　　好，好恐怖，呜呜，吓死魅魔了。

　　然而还没等我哭嚎上，另一个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老师，呜呜呜……”

　　我立马坐起来，身边人类女孩此刻就像易碎的瓷娃娃，终于撑不住大声哭起来。

　　“老师，我们，咳，我们会不会死啊……”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