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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们下班一起回家 季砚秋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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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那天,季砚秋被母亲的声音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砚秋!你来一下!"
季砚秋正在做刑法真题,放下笔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快递盒,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盒子已经拆开了,包装纸散了一地,母亲正小心翼翼地掀开最里面一层白色棉纸,露出底下的一幅油画。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头发是九十年代那种齐耳短发,眉眼清秀温婉,唇角带着一点含蓄的笑意。背景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白杨树,像是内蒙古的某个秋天傍晚。笔触细腻,色彩柔和,每一处光影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下了大工夫的。
季母举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想确认什么。
季砚秋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反应,一股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沈知意画的,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个同学。她说上次您给她挑了那么多特产,她也没什么好回赠的,就拿您那张年轻时候的照片画了一幅画。"
母亲没有说话。她依然举着那幅画,目光从画面上的天空移到那件浅蓝色的外套上,又落到年轻版自己的那张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画,转头看向季砚秋,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湿润的东西,但她用力眨了两下就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费心。"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这才几天?画这么大一幅,得熬好几个晚上吧。"
季砚秋走过去,看着那幅画。她前两天就收到沈知意发来的成品照片了,当时她放大了看了很久,把每一个细节都看过去。画里母亲身后的白杨树,是沈知意凭记忆画的,内蒙古的杨树和南方的树种不一样,更瘦更高,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她连这些都考虑进去了。
"她很喜欢您。"季砚秋说。这话她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佐证的事实。
母亲把画小心地靠在墙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头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帮妈妈好好谢谢她。画这幅画花了多少钱?用料是不是很贵?你问问她,妈妈给她转过去。"
"她不会要的。"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着那幅画,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的。"
那天下午,母亲把客厅电视柜正中央那幅绣品挪走了,把那幅画挂了上去。她踩着凳子调整了好几次位置,左一点右一点上一点下一点,最后退后三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画框往右拧了一厘米,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季砚秋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那幅画前,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一件极珍贵的艺术品。
"妈。"季砚秋说。
"嗯?"
"你很喜欢这幅画吧。"
母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那幅画了。季砚秋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站在画前的背影,觉得胸口有一种很满的、有点酸又有点甜的涨意。
晚上季砚秋给沈知意拨了视频。沈知意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穿着一件草莓图案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个丸子头,看起来刚画完画不久,左手食指上还沾着一块浅蓝色的颜料。
"收到了?"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淡定,但眼睛出卖了她,她正在拼命忍住笑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收到了。"季砚秋把手机翻转,对着客厅的方向。镜头里,那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电视柜正上方,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画面上,把年轻母亲脸上的笑意照得格外柔和。
沈知意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又赶紧捂住了嘴。"阿姨喜欢吗?"她压着声音问,像是怕太大声把好运气吓跑似的。
"她看了很久。"季砚秋把手机翻转回自己,"然后挪了一幅绣品,把它挂在客厅最中间了。"
沈知意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笑得肩膀都在抖。"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闷笑了几声,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脸被压得红扑扑的,"季砚秋,阿姨要是一直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会不会一直以为我是什么特别好的同学?"
"她已经觉得你特别好了。"
"那不一样。"沈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以另一个身份站在她面前,亲口跟她说谢谢。"
季砚秋看着屏幕里那双认真的眼睛,声音轻下来:"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抱着抱枕换了个姿势:"季砚秋,阿姨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我画的时候一直在想,她那时候大概也就跟我现在差不多大。她那个年代的人过得跟我们不一样吧?"
季砚秋靠在床头,把手机支在枕边:"她那时候刚调到县里工作,我爸追她追了三年,她说嫌我爸太闷了。"她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还是在一起了。"
沈知意听得津津有味:"叔叔追的阿姨吗?叔叔……"她想象了一下季砚秋父亲的样子,季砚秋跟她提过,是县里一个普通公务员,话不多,"你爸爸追人的时候什么样?也跟你一样干巴巴的?"
"据说他托人送了三个月早饭。"
"早饭?"
"每天早上到食堂买了包子送到我妈办公室桌上,放了就走,一句话不说。连个纸条都不写。"
沈知意笑得停不下来:"这不是你吗?!季砚秋你跟叔叔一模一样!你追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风格?连个'我喜欢你'都不肯说。"
季砚秋被她笑得耳朵有点发烫,偏过头看了一眼台灯,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我送了书。"她顿了顿,"还是《致D》。"
沈知意的笑意忽然收了收,变得柔软下来。她看着屏幕里季砚秋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声音轻了:"对啊,你送了《致D》。季砚秋,我后来看了那本书的简介,才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季砚秋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吧?"沈知意说,"想和我走很远很远的那种。"
季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把抱枕搂紧了,把下巴搁在上面,声音隔着一层软软的布料传过来,像是裹了一层糖霜:"季砚秋,你这个人……好笨。但也好好。"
季砚秋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对了,"沈知意把话题岔开,像是怕季砚秋真的不好意思到挂断电话,"你小时候跟我一样吗?也是那种不爱学习的小孩?还是从小就当班长?"
"不算不爱学习,但也不怎么用功。"季砚秋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成绩中等,后来上初中我爸妈说'你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以后就只能去县一中',我就开始认真了。"
"那你是努力型的?我是懒到不行,就靠天赋混的那种。"
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完全没有自谦的意思。她盘腿坐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盖住腿,开始讲她小时候的故事:"我小时候特别不爱学习,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画画,课本上的空白全被我画满了。语文书上的插图我给人家加胡子,数学书上的几何图形我用彩笔涂色,老师没收了好几本,气得叫家长。"
季砚秋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高中的班主任特别讨厌我,"沈知意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有一种多年后已经释然的笑,"她跟我妈说,沈知意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用功,以后肯定没出息。我妈回家跟我说了这个,我当时那个气啊,但我那时候懒嘛,气归气,第二天还是躺在床上不想上学。"
"那后来呢?"季砚秋问。
"后来是我爸。"沈知意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我爸从来不强求我学习,但他有一天晚上到我房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老师说你没出息,但爸觉得你画得挺好的。你不想学那些就不学,但你要是真的喜欢画画,就好好画,别让人看扁了。'"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两秒,然后重新笑起来:"然后我就开始拼命画了。每天放学回家画到半夜,周末去画室一待就是一天。我那时候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想证明给那个老师说——你错了,我行。"
"后来你考上了。"
"对。"沈知意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考上了我们学校最好的美术专业。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美院,但也上了。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拍了照片发到家长群里,我听说那个班主任看到了,什么都没说。"
季砚秋看着屏幕里沈知意那张得意又有点骄傲的脸,忽然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像太阳那样刺眼,是那种经历了什么之后变得更加笃定的、柔和的光。
"沈知意。"季砚秋开口。
"嗯?"
"你很厉害。"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实话。"
沈知意低头揪了一下抱枕的角,再抬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但她飞快地掩饰过去了。"那你呢?"她说,"你是不是很有压力?"
季砚秋想了想:"还好。我爸妈不太逼我。他们就是觉得学法律以后好找工作,考公考编都方便,就让我报了法学专业。"
"那你喜欢吗?"沈知意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很认真,没有撒娇的语气,就是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季砚秋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谈不上喜欢。"她说,"就是学。背着背着就习惯了。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有一次去法律援助中心帮忙值班,来了一个老人,家里的地被别人占了,来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说'我没钱请律师,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被重新打开了。
"我们帮他看了材料,法条一条一条对过去,发现对方确实违规了。我们就帮他写了申请书,跑了几趟法院。最后那块地要回来了。"季砚秋的声音很平,但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点,"那个老人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对着我们鞠了好几个躬。"
沈知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季砚秋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件事好像也挺有意义的。不是书上的那些条条框框,是真的能帮到人的那种。"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瞬,像是觉得刚才说得有点多了,然后补了一句:"所以我学法律,也是因为自己喜欢。"
沈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季砚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你看什么?"
"看你。"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季砚秋,你说你学法律是为了帮别人,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知道吗?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季砚秋被她这句话砸得猝不及防,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缓解那种让她心跳加快的柔软感,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呢。"
"我什么?"
"你画画的时候,眼睛也亮。"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再抬头的时候,她的脸有一点红,但她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季砚秋,你要是以后当了律师,我就在律所附近开个画室。你上班,我画画,下班了就一起回家。"
季砚秋看着屏幕里那张被沙发暖光和笑意照亮的脸,心口有一种很安稳的、像被冬天的阳光晒了一下午的暖意。"好。"她说。
沈知意在那头晃了晃脑袋,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那说好了啊,你当你的大律师,我当我的大画家。我们都不许食言。"
"不食言。"
窗外的风还在刮,内蒙古的冬夜依然干冷。但季砚秋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知意趴在沙发上的笑脸,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在慢慢变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回上海了。
快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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