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秋知夏意》宇非鱼

23、新年快乐 季母好像发

　　大年三十那天，季砚秋一家回了奶奶家。
　　奶奶家在县城的另一头，季砚秋跟着父母上了楼，门一开，热气裹着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姑姑和表弟已经到了，客厅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糖果。
　　季砚秋换了拖鞋，把围巾挂好，沈知意送的那条深蓝色的，她没舍得挂在奶奶家那个挂满衣服的挂钩上，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她走进厨房，奶奶回头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我的大学生来了"，然后塞了一小块刚出锅的炸带鱼到她嘴里。
　　"咸淡怎么样？"奶奶问。
　　季砚秋嚼了两下："刚好。"
　　"那你洗手来包饺子。"
　　季砚秋洗完手坐到餐桌旁，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她包饺子的手艺不算差，但和奶奶那种一捏一个元宝的手艺比起来就显得笨拙了。她包出来的饺子肚子鼓鼓的，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几个边缘还漏了点馅出来，被奶奶用筷子戳了戳重新捏合。
　　季砚秋用沾满面粉的手拿起手机，给桌上那些包好的饺子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自己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混在奶奶包的整齐的饺子里，格外明显。她把照片发给沈知意，配了五个字："我在包饺子。"
　　沈知意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这哪是你包的？你是不是偷了奶奶的图？"
　　"圆的是奶奶包的，歪的是我的。"
　　沈知意发来一条语音。季砚秋点开，把手机贴着耳朵，听见沈知意在那头笑得止不住："季砚秋你那饺子怎么长得跟小耗子似的！哈哈哈哈你包的是饺子还是'老鼠'啊！"
　　季砚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打字："能吃就行。"
　　沈知意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认真："不行，你那个'老鼠'我要认领。等你回来了，你得给我包一次，我要吃你包的丑饺子。"
　　"好。"
　　"但是你包的时候我得在旁边看着，怕你把馅全漏锅里了。"
　　季砚秋正要回，姑姑在旁边喊了一声"砚秋别玩手机了，饺子皮要干了"，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饺子皮，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奶奶在旁边擀皮，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沈知意那边也在过年。
　　她们一家去了外公外婆家，一栋颇具年代感的洋房。沈知意的哥哥沈知行已经到了，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是表哥家的孩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手里攥着一个金元宝造型的糖果。沈知意一进门就把小外甥抢了过来，举高高了两下，小外甥咯咯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年夜饭很丰盛，圆桌上摆满了上海本帮菜，红烧肉、油爆虾、四喜烤麸、八宝鸭。沈知意一边吃一边给季砚秋发消息，每次都是趁长辈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打几个字，然后又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们开始吃饭了，八宝鸭好好吃。"
　　"你吃了吗？"
　　"你奶奶家有没有羊肉？"
　　"我妈今天居然没问我谈恋爱的事，感恩。"
　　季砚秋每条都回，回的依然简短，但沈知意知道她在看，她总是很快地回。
　　后来沈知意想起来了什么，一扭头正好看见小外甥趴在沙发上啃糖，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人搂进怀里，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小外甥说："来来来，对着镜头说'季姐姐新年快乐'。"
　　小外甥嘴里塞着糖，含含糊糊地重复："季姐姐新年快乐"说完还想往镜头里凑，被沈知意按住脑袋。
　　视频发过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季砚秋那边回了消息。不是文字，是微信转账。
　　沈知意点开一看，转账备注写着"给小朋友的压岁钱"。金额是五百二十。
　　沈知意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五百二，五月二十号，我爱你。季砚秋这个连"我想你"都说不出口的人，居然用转账备注跟她表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飞快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也要。"
　　季砚秋回了一个问号。
　　沈知意按住语音键，语气里带着故意拖长的醋味："季砚秋，你给小朋友发压岁钱，不给我发吗？我是你的小朋友啊。"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大概十秒钟，季砚秋回了两个字："没有。"
　　沈知意把小侄子揽过来又亲了一口，小侄子被她亲得莫名其妙，小手推着她的脸说"姑姑你好黏人"，沈知意哈哈大笑，把他揉进怀里。
　　零点快到了。
　　季砚秋那边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倒计时，奶奶已经把煮好的饺子端上了桌。季砚秋坐的位置靠阳台，她找了个空隙溜到阳台上，拨了视频通话。
　　接通了。
　　沈知意也站在她外公家的院子里，身后是邻居家放烟花的背景，夜空里炸开一朵一朵的金色和红色。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笑得格外灿烂，眼睛里映着远处烟花的光。
　　"季砚秋！新年快乐！"她先喊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室外寒气的抖，但满满的兴奋。
　　"新年快乐。"季砚秋说。
　　倒计时在两个人各自的背景里同时响起，"五、四、三、二、一"，然后两边都炸开了烟花和鞭炮的轰鸣。沈知意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跑了几步，把镜头对着天空，让季砚秋看上海郊区的烟花。季砚秋也把手机翻转，对准远处县城广场上的烟火，声音压过了爆竹声传进话筒："你看那边。"
　　两个人各自看了一小会儿对方的烟花，然后又把手机翻回来，目光重新对在一起。
　　季砚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机夹在胳膊底下，开始翻自己的外套口袋。翻了好几下，终于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大红色的、鼓鼓囊囊的红包。她举到镜头前，得意地晃了晃。
　　"沈知意，这个是给你的。"
　　"什么？"
　　"压岁钱。"季砚秋把红包举到嘴边，像拿着麦克风一样说，眼睛亮晶晶的，"给沈知意小朋友的新年红包。"
　　沈知意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里面装了不少："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有压岁钱吗？"
　　"那是逗你的。"季砚秋把红包贴在自己脸上，"我早就准备好了。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一个秘密，"这个可比给小朋友的多多了。他五百二，你这里......"
　　她没有说具体数字，但晃了晃红包，厚度明显不止几张。
　　沈知意看着屏幕里沈知意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有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涌上一股很暖很满的东西。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词都配不上这一刻，最后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季砚秋。"
　　"嗯？"
　　"新年快乐。"
　　季砚秋愣了一下："这话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也行。"
　　"那你再说。"
　　"新年快乐。"沈知意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藏不住，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季砚秋把红包小心地塞回外套内袋里，拍了拍："等你回来亲手给你。"
　　"好。"
　　就在这时候，阳台的门开了。
　　季砚秋的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砚秋，你......"她话说了一半，看到了季砚秋举着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沈知意正对着镜头笑，眉眼弯弯的，鼻尖红红的，身后是烟花炸开的背景，整个人像一团暖融融的光。
　　季母的目光落在那张笑脸上，停了一下。
　　沈知意见到了季母，立刻站直了身子，一秒收敛了刚才那副没正形的样子，隔着屏幕挥了挥手，声音乖巧得不得了："阿姨过年好！阿姨新年快乐！我是砚秋的同学，上次砚秋说您给我寄了特产，我特别特别感谢您。"
　　季母拿着杯子走过来，微微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笑着说："是知意吧？砚秋老提你。过年好啊，等有机会来内蒙玩。"
　　"谢谢阿姨！我一定去！"
　　季母又笑了笑，把杯子搁在阳台的小桌上，转身回屋里去了。走的时候顺手把阳台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像是在给两个人留空间。
　　季砚秋重新把手机举起来，沈知意正把手放在胸口，无声地做着口型：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你妈妈突然过来了我都没准备好。季砚秋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我妈又不吃人。"
　　"我不管，我得给阿姨留个好印象。"沈知意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想到什么似的，"对了，刚才阿姨看到我了，我妆花没花？"
　　"你没化妆。"
　　"那......那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你认真说，不乱吗？"
　　季砚秋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变得话多起来的样子，声音平平地说："好看，什么都不用弄。"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然后把手机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季砚秋，阿姨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挺和气的。"沈知意想了想，也说不太清楚，"反正不讨厌我就行。"
　　季砚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透过阳台门的玻璃，她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看着电视。但她的目光好像没有完全落在电视上，微微偏着，像是在想什么。
　　就一秒。然后母亲拿起茶几上的瓜子，磕了一颗，目光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季砚秋把目光收回来，没太在意。阳台上风有点冷，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是热的。沈知意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她们家刚才一起看春晚的时候她妈妈睡着了，说小侄子刚才差点把糖粘在沙发上，说长辈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大红包给她。
　　季砚秋听着，偶尔回一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目光始终落在屏幕里沈知意的脸上。
　　客厅里，季母又磕了一颗瓜子，目光还是落在电视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她想到那箱贵重的补品，想到季砚秋最近总是对着手机笑，想到刚才阳台门推开那一刻，屏幕里那个小姑娘看季砚秋的眼神亮亮的，像是装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在里面。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说是同学吧，好像太热络了些。说是别的什么，她又没有证据，也不敢往深处想。
　　又看了阳台的方向一眼，隔着玻璃门，季砚秋的背影站在冬天的夜色里，侧着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颧骨上，整个人裹在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里，嘴角有她很熟悉的弧度，那种她小时候得了什么好东西、舍不得用但忍了半天还是笑出来的表情。
　　季母把目光收回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算了，大过年的，不想那么多。
　　她又往嘴里送了一颗瓜子，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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