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潮》亓官鸩羽

19、19.妈妈 李恃玉

　　李恃玉刚从车站走出来就被叫住，抬头一看，梁栖正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他，旁边还跟了一个男的给她拎着包。省下几分钟打电话的时间，李恃玉背着包径直往那边走——他就带了件睡衣，梁栖说给他备的有衣服——眯起眼睛打量高挑的男人。越看越不对劲，感觉有点眼熟，突然想起前两天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要退圈的那个演员，低头翻出来一看，还真是同一个人。

　　走到面前之后梁栖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怎么感觉你瘦了？”

　　“有点儿吧，没称。”李恃玉摸了下鼻头，往那人身上瞟了一眼。

　　“你好，我是宋铮，今年四十八岁，”宋铮的脸线条柔和，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包给我吧，车在路对面。”

　　李恃玉看了一眼梁栖，对方朝着宋铮的方向偏了偏头，肩膀上的包就到了中年男人的背上。宋铮走在前面，给身后的母子留出单独空间，李恃玉低头小声问道：“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能不能说得好听一点儿？”梁栖白了他一眼，“一年前？忘了，等下问他。”

　　“没想到你找了个比你小两岁的，”李恃玉看着宋铮的背影，宽肩窄腰，怀疑这些个演员是不是到二十几岁就都不长了，点头表示了对自己老妈眼光的认可，“不过看着还行哈。”

　　“那你觉得我会找个什么样子的？比我大的吗？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梁栖笑得花枝乱颤，手机响了一声，有工作消息要她处理。

　　“不是，”李恃玉耸耸肩，“我以为你会找个更小的，比如说二十四五的？那样的可能比较符合你的口味。”

　　梁栖看了眼消息，让人别在她难得的假期中打扰，撇撇嘴道：“没有给自己找儿子的义务。”

　　宋铮拉开后排的门示意两人坐进去，把手里两个包放在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之后出发去梁栖的住处。李恃玉扭头看着自己亲妈，问道：“你俩领证了吗？”

　　“还没，明天去，”梁栖摆手，想起来刚才的对话，“宋铮，咱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前年的10月23号第一次认识，去年的5月20日确认恋爱关系，今年的6月10号我向你求婚，”宋铮对这一串数字倒背如流，“婚礼定在7月28号。”

　　李恃玉看了一眼手机日期，“那就是……半个月后？”

　　“只剩半个月了吗？”梁栖疑惑道。

　　李恃玉在她旁边摇头晃脑，语气阴阳怪气：“对啊就剩半个月了你不会什么也没准备吧？”

　　他晃着晃着跟梁栖对视了一眼之后就不吭声了，立马正襟危坐差点儿扯着安全带给自己系上。宋铮在前面道：“不用担心啦，一切都在准备之中，礼服什么的尺寸报上去了，品牌定做的应该后天就到了吧？总之我们梁女士什么都不用操心，等到时候人来就好了。”

　　“品牌定做？”李恃玉想起来各种明星的奢华婚礼，“不会还有赞助商吧？”

　　“呃，是有的。”宋铮点头。

　　梁栖拍了拍惊讶的李恃玉，说道：“怎么说我们宋先生也是一线演员，头婚几个品牌赞助算什么？”

　　“您抬举我。”宋铮笑道。

　　李恃玉看着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感觉自己在车里有点多余，后半程就没再说话，低头专心玩手机。车停到小区门口，宋铮又来给俩人开车门，李恃玉接过两个包立马窜出去老远，扭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梁栖跟宋铮在车门边上拥抱后才告别，然后目送着男人开车离去。

　　“他不跟你住一起？”李恃玉上下扫了梁栖一眼，狐疑道，“还是说他‘这几天’不跟你住一起？”

　　“应该说是‘我这几天不跟他住在一起’，”梁栖耸耸肩，“他北京的房子卖了，在这边定居，我俩平常住他的房子，我的空着，他说你来了就让我跟你住几天。”

　　李恃玉挑眉看她，梁栖进了小区门问他：“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之前运气是不是特别差，”李恃玉跟在她身后进单元门上电梯，“那个宋铮跟盲盒隐藏款一样。”

　　梁栖刷卡摁电梯，偏过头问道：“不应该是运气很好吗？”

　　“运气守恒定律，”电梯门开，李恃玉在她之前走出电梯，手指摁上去打开门锁，“我觉得这个理论比较可靠。”

　　梁栖叹口气走进去，吐槽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李云磊那样的，而且他不是对他现在的老婆挺好的吗？”

　　“需求不一样吧，”李恃玉把包挂在门口，进屋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卧室，有打扫的痕迹，“他需要一个对他崇拜的女人，而你不是。你提前叫人来打扫过了？”

　　“叫了吗？宋铮安排的吧？”梁栖靠在门边往里面看了一眼，“他这么贴心？”

　　“你问我吗？”李恃玉看了她一眼，打开衣柜发现空空荡荡的，“你不是说给我准备了衣服吗？”

　　“哦，对，快递，在快递里面，还没拆。”梁栖打开门踢进来两个大纸箱，一路进了客厅。李恃玉在茶几上找到剪刀往路中间一蹲就开始拆快递，一件一件地掏出来，短袖长袖长裤短裤毛衣衬衫外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往外一倒腾数下来得有个二十多件，里面甚至还包含两件羽绒服跟三件羊毛衫，正经七月份里能穿的差不多能凑出来两三身。

　　李恃玉看着陈列的衣裳又看了一眼他亲爱的母亲，微笑道：“这就是你准备的衣服吗梁女士？”

　　梁栖也没想到寄过来的款式这样混搭，干笑两声道：“几个男装品牌送的，应该是按照艺人的标准选的，你也知道，男明星不过夏天嘛。”

　　“我还说直接在你这里赖半个月直接等着参加婚礼呢，”李恃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回北京的车票，“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东西还扔在工作室呢。”

　　“回去干什么？你在天津又不总出门，包里一身睡衣能在身上焊一个星期多，”梁栖新拆了一把衣架子，“去，挂上去。”

　　被塞了满怀衣架子的李恃玉有些无语地抱起衣服往屋里走，一件一件地撑好了挂进衣柜里，转头看见梁栖在飘窗旁边跟人打电话：“嗯，他在这边住到婚礼开始，你先自己住吧。”

　　李恃玉靠在拐角的地方看着梁栖的背影，他现在有点想回工作室，或者回县城的出租屋也行，甚至尹乔的公寓江常青的套房都可以，总之不要在梁栖家，也不要在李云磊家。梁栖笑着挂断电话，扭头看见李恃玉跟个鬼一样站在那里，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问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恃玉挠挠头，走过去跟她站在一起，“你以前……好像不会被吓到，也有可能是我们很久没见了。”

　　“多久算久？你和我也就是一年多没见而已，”梁栖抬了一点头看他，忽然感觉他们好像真的很久没见了，她都忘记了她是需要仰着头看自己儿子的，“一年多在人的一生里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一年不过也就是三十六个十天而已。”

　　窗外的天有点暗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汽油和电流驱动的车掩盖了深色的路面，沿着既定的路向目的地流淌，写字楼上还亮着灯，昭示着有人还在为了自己未完的工作忙碌。李恃玉看向窗外，梁栖看向李恃玉，她感觉烦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情出现了，掏口袋没摸到烟，抹了一把头发仰头问李恃玉：“有烟吗？”

　　李恃玉一摸兜也没有，去门口把自己包拎起来摸到一盒，打开一看只剩三根，走到窗边打开递给梁栖：“没别的了，我出门买？”

　　“叫管家送，”梁栖发了个消息，得到回复后把盒子里的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我好久没抽这个了。”

　　李恃玉也咬了一根，转头在电视柜上找到打火机，先给梁栖点上了，“我第一次抽烟抽的就是这个。”

　　梁栖的手顿了一下，问道：“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李恃玉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记得就可以了。”

　　梁栖在茶几上找不到烟灰缸，想起来是被宋铮收走了，从橱柜里找了个纸杯兑出来一杯灭烟沙，俩人就这么在窗户边抽完一轮，门铃响了，李恃玉去开的门，物业管家送上来两盒烟，跟李恃玉兜里的不一样。

　　“你的，我不抽这个。”李恃玉走过去把两盒烟放在飘窗上，低头看了眼手机，尹乔发来的消息，问他梁栖是不是半个月后要结婚。

　　梁栖拆了一盒抽出来一根，把李恃玉手里的打火机抠出来点上，轻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不抽？”

　　“不喜欢，抽不惯，有太多的理由了，”李恃玉轻笑一下，摇摇头，“我是个很固执的人。”

　　“大多数时候，固执并不是一个好东西，”梁栖耸肩，“人们更喜欢会变通的人。”

　　“所以我大多数时候都不被人喜欢，”李恃玉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我喜欢一个人，他也喜欢我。”

　　梁栖的手顿了一下，最后点头道：“挺好。”

　　“嗯，挺好，”李恃玉也点头，忽然觉得窗外的灯光有点刺眼，他还是比较喜欢夜幕落下后只有昏黄路灯的感觉，“挺好的。”

　　“李恃玉，”梁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要现在的我来选择的话，我不会生下你。”

　　“嗯，对，大多数人都会后悔生下自己的孩子，五十岁的梁栖这么觉得，”李恃玉说完，转头看她，“那二十七岁的梁栖呢？二十七岁的梁栖会跟李云磊结婚吗？她会生下李恃玉吗？”

　　梁栖不说话，低头抽了一口烟，随后笑起来，说道：“你这个问题，很难办啊……”

　　“对啊，很难的一个问题，”李恃玉歪头道，“所以你要回答吗？”

　　梁栖低着头，眼睛往下瞟，又是长舒一口气后说道：“不会，不会结婚，也不会生下李恃玉。”

　　李恃玉摇头，“这是五十岁的梁栖替二十七岁的梁栖决定的，不是二十七岁的梁栖自己决定的。”

　　“我说了，不会，如果让我回到二十七岁，我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不会过早地步入家庭然后又让自己从家庭中抽身，”梁栖被问得有些生气了，把烟随意丢进纸杯就指着李恃玉，“你是想听到我不后悔生下你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后悔生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你打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然后跟李云磊分手！”

　　“但二十七岁的梁栖会看着我笑，三十岁的梁栖会告诉我只是爸爸妈妈不相爱了但是爸爸妈妈都会爱我，三十七岁的梁栖会带着我去海边看雪，”李恃玉把梁栖刚才扔进去的烟头换了个角度，她没丢好，杯壁被烫了一个洞，“妈妈，我记性很好的。”

　　“你二十三岁了李恃玉，你不应该像小孩子一样相信这些话了。”梁栖转身出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宋铮家。

　　那个飘窗正好能看到小区门口，李恃玉看见梁栖上车，想把手边的一杯灭烟沙丢掉，却先摸到了梁栖拆开的烟，手不自觉地就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一口后咳嗽几声，把剩下的给摁在灭烟沙里泡了。

　　果然是抽不惯。李恃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