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椒花谈笔升

2、愧疚 豆蔻不忍心

　　垂衣宫门口，人烟罕至，婢女早已等候多时，踱步张望，急切不安。

　　她望向南宫黛，视线移转到她湿透、布满泥点的衣裙，纵有诸多心疼，也只得收敛，生怕一个不留神，落了泪。

　　“小姐的衣裙怎的这般脏？”

　　南宫黛提起裙摆，上面还挂着水珠，在她脚下汇成一滩带着泥泞的水痕，膝盖传来的胀痛令她惊觉，她是死过一回的。

　　见南宫黛不吱声，她又低低唤了几声“小姐”。

　　豆蔻...

　　南宫黛鼻尖一酸，豆蔻是母亲为她挑选的贴身婢女，二人自幼相伴，情比金坚，哪怕后来她恶事做尽，豆蔻也依旧会向着她。

　　出门前还承诺会给她带的酥饼，却不知再次相见，南宫黛是死过一回，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让她有活着的实感。

　　南宫黛想要上前，手中活物不许她再往前走，青鸟鸣叫，少女扼住它的咽喉，皱眉道：“轻声些，我嫌吵。”

　　“小姐！”

　　南宫黛一脸心虚，豆蔻赶来，颤巍巍指着她手中的青鸟，满脸愁容，“小姐，青鸟可是玄岛的象征，宗主知晓你这般对待它，怕不是又要被关进水洞。”

　　青鸟又是一道凄厉地喊叫，南宫黛平视着青鸟的眸子，青鸟叫得更欢，她眯眼笑道：“豆蔻，是它先惹我的。”

　　她本就在玄岛名声不好，青鸟这副受尽欺负与苦楚的模样，眼睛不瞎的人都会觉得南宫黛又在仗势欺人，过分的连一只畜生都不放过。

　　“我自幼时运不济，厄运缠身，旁人都说我克死生母，生父也被我克的久病缠身，如今倒霉的连它都能骑在我头上。”

　　豆蔻听得心惊，担忧道：“小姐可有哪里不适，豆蔻这就去找药师。”

　　“无妨。”南宫黛松开青鸟，青鸟怯生生地望着她，青鸟本就有灵智，如今见她松开自己，不免觉得胆颤。

　　她倏地握住青鸟的喙，青鸟一惊，却又忌惮她力气极大，她将青鸟的喙对准心口，青鸟不断挣扎着，只听少女温声道：“下次记得往这儿砸。”

　　青鸟狼狈逃走后，南宫黛拍了拍双掌，豆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姐，你不要死啊——”

　　她何时说过要死？

　　南宫黛扶住豆蔻，豆蔻红着眼眶，大颗大颗的泪往下砸，南宫黛无奈道：“我何时说过要死？”

　　豆蔻哭得更大声，了解经过，南宫黛狐狸眼微微上扬，“哦，你说那个，我很惜命还不想死。”

　　“小姐，垂衣宫如今只有仙君和你，你要再有个意外，仙君也活不成。”

　　南宫黛抬眸，看向落了一层灰的牌匾，豆蔻止住哭腔，继续说：“仙君只有你...”

　　其他宫的人都看不起垂衣宫，更是视南宫黛为灾星，母亲亡故后，是父亲力排众议，将她接在身边亲自抚育，许是应了那句话，南宫玉的身子一天天孱弱下来，每三步一喘息，到如今靠着灵药续命。

　　父女相依为命，不曾有人怜惜。

　　南宫黛诞生于天地之间，为了涅槃成功特意将分身投入下界。尽管南宫玉只是这具身子的父亲，南宫黛却在梳理仙界记忆的过程中，就已经将他当作自己的父亲。

　　南宫黛问：“爹爹的身子如今可还好？”

　　豆蔻摇头，说：“仙君还是老样子，缠绵病榻。”

　　南宫黛握紧拳头，踏进宫中，往青女殿中走去，豆蔻在后面跟着，少女的步伐越来越快，豆蔻甚至要跑起来才能跟上。

　　“小姐，仙君在茯苓殿...”

　　青女殿前，南宫黛顿住脚步，这些年分身做的荒唐事让她没脸见南宫玉。若非垂衣宫中尚有积蓄，父女俩怕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南宫黛扒着门框，回眸望向豆蔻，“豆蔻，这些年多谢你。”

　　清香四溢，殿中燃的熏香是南宫黛最是喜爱的海棠醉，一闻到这股香味，焦躁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在耐心听完豆蔻的叙述，她的脸色还是一点点黑下来。

　　“白绾跑去万骨枯？！”

　　豆蔻噤声，又试探地问了一句，“小姐，当真毫无印象？”

　　南宫黛拧眉，揉着发胀的脑仁，“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有些对不住大师兄。”

　　“小姐，三年里，你最对不住的人不是他。”

　　南宫黛诧异，豆蔻不忍心说：“小姐最对不住的是...越离。”

　　“越离是谁？”
　　“他是小姐的师弟。”

　　师弟？

　　南宫黛却不记得他，豆蔻叹息，“小姐有一日回来满身是血，一问之下才得知越离的腿是被小姐打断的。”

　　南宫黛闻之色变，喘息起来，拉住豆蔻的衣袖，不死心地问：“你可知我为何狠心打断他的腿。”

　　豆蔻垂首：“豆蔻不知。”

　　“哐当——”南宫黛四肢瘫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原以为曾经的她只是跋扈些，可如今才知晓，她从前并非只是跋扈，而是纯粹的恶劣之人。

　　“越离可还好...”

　　豆蔻摇摇头，“小姐不许我们过问他之事，豆蔻自是不知。”

　　闻着那点海棠醉，南宫黛深吸一口气，“我等会去看望越离。”

　　*

　　“公子，该喝药了。”

　　白令双手端着药，苦涩药味钻进鼻腔，眼角竟被吹的有些湿润。

　　少年只静静坐在轮椅上，肩背挺直，一身简单白衣，也掩盖不住满身冷意，仿佛生来就该立于云端。

　　唯独望向海棠枯枝，他的眼底凝着一点清愁，在无波的底色中，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探进殿内的海棠花早已败枝，落在窗台上几多零碎的花瓣也变得枯黄，殿内竟是腐败颓靡之气，他就这样日日望着，也不知在期盼谁的到来。

　　“公子，外头海棠花早已败枝多年，您为何一直望着它？”白令将药放下，不放心地说：“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叫人弄一株新的。”

　　“不必。”

　　少年轻咳几声，清俊的眉眼多了倦怠，白令吓得将药递到他的面前，“公子，药虽苦但利于您的病。”

　　越离拢紧衣衫，狐帛披在肩上，鼻侧那颗痣随着苦药入口而颤动，白令接过空药碗，他正用手帕拭去唇角的残药。

　　“公子，我今日听着一件事，说来有趣的紧，特来跟您说上一说，好让您能开怀些。”白令润嗓，一本正经道：“南宫仙子被人推下莲池，据说落水样子好不狼狈...”

　　越离握着匕首，正削着海棠枝，闻言手一顿，幽幽抬眸，道：“落水？”

　　白令见公子主动出言，以为他对南宫黛受难很感兴趣，大言不惭的继续说道：“是啊，也不知是哪位侠士做了这等大快人心的事，话说南宫仙子当真是人人厌恶，就连一向温和的青鸟都不喜她。”

　　青鸟不喜南宫黛本就不是隐秘之事，此事早已广为人知，连青鸟这种祥瑞之物都不喜她，看来她当真是天降灾星。

　　“你很厌恶她？”

　　白令被问得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公子，她可是害您的凶手，在玄岛都是她一直在欺负您。难道您不厌恶她？”

　　越离垂眸。

　　他厌恶她？他自己都不知道，或许经历太多次失望，如今听见这番诛心的话，他也不再有任何反应。

　　就算是厌恶她，对她来说自己也是不痛不痒的存在，她甚至都不会知道，也根本就不在意。

　　越离想着这些，手上猛地用力折断海棠枝，听见一声脆响，他长臂一挥，捡起落地的匕首，冷声说：“出去。”

　　白令端起空碗，眼中少年落寞的身形在空荡荡的殿内略显悲凄，白令刚踏出殿外，大门便紧闭，越离再次将自己锁在牢笼中。

　　匕首划过指尖，越离都感受不到丝毫痛意，窗外海棠枝似乎又腐败，想来南宫黛落水也与他毫不相关。

　　她从不需要他的关心，甚至都不愿意瞧见他。

　　三年前，她能为了谢炽打断他的双腿，越离便知道他们再无可能，那点埋藏在心里的喜欢早已淹没在长河中，他在听闻南宫黛被人推下水时，竟也变得无波无澜。

　　他被伤得不敢再去靠近。

　　*

　　晦月殿本就偏僻，鲜少有人问津，若非越离的师父乃是玄岛赫赫有名的长远仙君，他早就是这地下枯骨。

　　少女望着头顶上“晦月殿”三个大字，咽了咽口水，为了弥补之前做过的坏事，更是出于愧疚，她必须要来看望越离。

　　南宫黛鼓足勇气，踏进门槛，白令正劈柴，大汗淋漓，晦月殿本就鲜少有人问津，白令不觉得会有人上门看望他家公子，更何况还是多次害越离的南宫黛。

　　“请问...越离师弟在吗？”

　　白令停住手里的活，抹了把汗，这才看向来人，谁料手中的斧子倏地落地，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敢问仙子是....”

　　南宫黛一愣，眼前的童子明显不认识她，若是说她是南宫黛会不会直接被赶出去，每每一想到自己对越离做的混账事，她就愧疚的没脸见人。

　　“你不认识我。”

　　白令脸红，结巴道：“我该认识、识仙子？”

　　少女思索片刻，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其实，她就是害的你家公子坐轮椅的罪魁祸首。

　　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不敢，虽说她对那些坏事毫无印象，但她还是有良心的，害了谁便认，赖不掉。

　　白令挠挠头，小声说：“仙子。”

　　南宫黛欲要袒露，“其实我是...”大门突兀地打开，白令揉眼看去，仿佛见了鬼，平日里越离不轻易开门，今日怎得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