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椒花谈笔升

1、回归 水天一

　　水天一色，一碧万顷。
　　南宫黛是被人推入莲池，青苔湿滑，双手拂过也只剩冰凉。

　　许是池水刺骨，她冷得出现幻觉，闭眼前夕闻见一股海棠花香。

　　南宫黛觉得死亡并不痛苦，甚至是无尽的放松与解脱，她不再困于仇恨与无力中，能停下来歇息片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她似乎忘记了许多事。
　　再次醒来，神识回归。

　　少女往上浮去，岸上人影憧憧，秋水探出脑袋，可怜巴巴地看向她，一声声唤着“师姐”。

　　黄衣青年面露不悦，将秋水护在身后，好似南宫黛才是罪魁祸首，全然将她落水之事抛在脑后，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如此不辨是非之人，属实该打！
　　她上岸第一件事，不顾膝盖肿痛，硬要给东方晔一巴掌。东方晔被打得偏头，脸颊飞速红肿。

　　“师兄！”

　　东方晔静得出奇，惹得众人纷纷频频侧目，南宫黛给东方晔的那一掌，他被打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不禁冷笑一声，看向秋水道：“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将我推进莲池，怎得见我没死成，现又可怜巴巴地博取同情。”

　　东方晔缓过神，不乐意道，“是你不小心掉进去，关秋水师妹何事，休要胡闹。”

　　“胡闹？”南宫黛只觉荒唐，“东方晔，她明知我不会浮水，众目睽睽下推我入水，若非我爬上来，她便是杀人凶手。”

　　东方晔：“师妹心善，你定是惹到她，她才推你入的水。”

　　南宫黛拧干发尾，望向东方晔，那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凉薄与冷淡，从前的她都是苦苦讨好着他，求着他不要解除婚约，到如今见她冷眼的样子，东方晔的心不免抽痛。

　　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东方晔也不会真的伤害她，此事秋水是有错，也不该让她颜面扫地，等回去教育她一番就是。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回去我便禀明父亲，让你我婚事提前。”

　　秋水攥紧拳头，咬牙道：“师兄，我疼。”

　　东方晔便对秋水嘘寒问暖起来，秋水得意地看来，南宫黛膝盖传来酸痛，只觉好笑至极，望向昔日竹马，一时指腹为婚也成笑话。

　　若非觉醒神魂，南宫黛意外找回丢失的记忆，她怕不是会一次次的退让，成了他们往上爬的垫脚石。

　　“我偏不妥协。”

　　抱着秋水欲要离去的东方晔，脚步一顿，他错愕地回眸看去，“你疯了？”

　　南宫黛继续说：“她推我下水是事实，休要赖掉。”

　　“师姐，你变了许多。”

　　南宫黛直视她，轻笑道：“我不是变了...”
　　我只是找回我自己——

　　无数个夜里，她是在痛苦与怨念中度过，恶念的种子一旦在识海中生根发芽，便再也摆脱不掉。
　　好在她终于找回自己。

　　东方晔蹙眉，却被冰凉之物砸中额头，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落在他掌心，他握紧玉佩，脸色黑如墨底，“你可知此物还回来...”
　　你我的婚约便不作数，往后婚嫁各寻自由。

　　“既然你厌恶我，婚约之事便作罢，什么秋水冬水，你爱喜欢谁那是你的事。”

　　“她只是我的师妹，况且两家婚约岂是你一人能退掉？”

　　“婚约是你我之事，我若无法争取婚事自主的权利，成婚的到底是你我，还是家中的长辈。”

　　东方晔被气得脸色涨红，南宫黛看向众人，挑眉说道：“诸位还有什么不满，尽管来找我，我南宫黛奉陪到底，与诸位不死不休。”

　　秋水咬牙，不过是落个水，怎得连性子都变了许多，她柔弱地看着东方晔，他却避开她的视线，显然是不想管此事。

　　她抿唇不语，妥妥的像是被欺负的那个。东方晔还想说些求情的话，却被南宫黛一个眼神制服住，不敢替秋水求情。

　　“师姐，真要如此决绝？”

　　南宫黛无论身处何地，她都有傲气与骨气，绝不会让他人踩着自己的尸骨往上爬，纵然身处漩涡与黑暗，照样是锦绣繁花。

　　她说：“在我法力尽失前，我是玄岛备受瞩目的南宫仙子，现在我依然是南宫仙子。”

　　秋水闭了闭眼，不死心道：“是我推你下的水又如何，东方师兄不喜你，你却还要霸占他，宗门不喜你的人多了去，我不过是替天行道。”

　　少女冷笑道：“替天行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说到底也是为自己。”

　　秋水眯起眼，脑中蛊惑之声越盛，她快要按捺不住杀意，指尖化冰，欲要下死手，随着东方晔一声惊呼，南宫黛猛地睁开双眼，不得不收起神力。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冰锥被剑气荡成碎渣，她垂眸看向地上的冰屑碎渣，来人定剑法不凡、实力深厚。

　　白衣拂袖，剑气横生
　　来人是玄岛大师兄谢炽，也是南宫黛同门的师兄。

　　谢炽与她一同长大，相比东方晔，她更亲近于谢炽，谢炽自幼待南宫黛极好，倘若没那些滔天的怨恨，与谢炽之间，她不会只剩下一颗不堪、丑陋的心。

　　众人恭敬行了一礼，唯有南宫黛看得出神。秋水本就担心会被责罚，但见来人是谢炽，她便不觉得慌张。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言不发，活脱脱受了天大的委屈，谁料谢炽却说：“玄岛宗规第十四条，不许内斗。你今日用冰锥往南宫心口刺去，严重违反宗规，秋水你可知错？”

　　等着他主持公道的秋水愣住，“大师兄，你是不是搞错了，分明是...”却被谢炽制止，“我路过此地，遥遥便见你将南宫往莲池推，我的双眼很清明不会受人蒙蔽。”

　　语罢，谢炽睨了眼东方晔，他顿感羞赧，下意识挠了挠鼻子。

　　“大师兄，南宫黛品行不端，我是在教训她，从未想要害她啊。”秋水争辩道。

　　“南宫纵然有错，也有师父和我教育，还轮不到你来，况且你分明就是在害她。”

　　秋水昂着脖子，显然是不服，“大师兄你难道忘记南宫黛对你做的那些坏事，她可是半夜爬你的床！”

　　谁人不知南宫黛对谢炽做的那些荒唐事，半夜爬上他的床，吓得他几夜未曾阖眼。此事谢炽闭口不谈，门清的人都知道他自从那事过后，寝殿内便设下保护结界，他人无法靠近。

　　耳边哄闹不断，谢炽频频颦眉，“放肆。”

　　在场的弟子被大师兄震慑住，秋水神色慌张，不得不低头，她从未见过谢炽发火的模样，如今见到已被吓得半死。

　　“秋水违背宗规，即日起抄写宗规三百遍，不得使用法力。”

　　秋水一听，脸色惨白，唇瓣都在微微颤栗，她不顾形象去拽住他的衣摆，“大师兄，那可是三千宗规。”

　　谢炽不悦地说：“南宫能抄得，偏你违背宗规抄不得。”

　　从她手里抽离衣摆，秋水猛地坐在地上，望着大师兄不留情的模样，那点存着侥幸的心也凉了下来，偏东方晔置身事外，对她不管不顾，秋水便知她要完蛋。

　　“还不快散了。”

　　秋水被其他女弟子带下去，东方晔生怕谢炽将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溜得最快，莲池边就剩下了南宫黛还有谢炽。

　　清风徐徐，荷叶卷边，谢炽身姿挺拔，单手背在身后，丹凤眼瞥了眼南宫黛，南宫黛好不巧同他对视上，仅那一下，南宫黛便拧眉移开视线。

　　南宫黛不知该用何用的心境面对谢炽，三年光阴，她对谢炽可谓是用尽心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他。

　　生死树下，她忽地惊醒，哭闹着要找母亲，那时母亲刚刚过世，所有人都在伤怀，安慰她。南宫黛不懂何为死亡，只知她再也没了母亲，没了深爱着她的娘。

　　南宫玉悲情闭关，是谢炽握住她的手：“阿黛，我也没母亲，从今往后师兄也是你的家人。”

　　母亲离逝之后，她便霉运缠身、厄运不断，父亲也病骨支离，所有人都说她是个灾星，唯大师兄谢炽总会红着眼睛呵斥那些嚼舌根的人。

　　“阿黛不是灾星，你们在嚼舌根，我便告知父亲。”

　　原以为谢炽是喜欢她，不曾想只是兄妹间的喜欢，他只当南宫黛是妹妹，是师妹，从无半分逾矩。

　　或许是她太过贪心，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兄妹间的喜爱，而是要伴侣间的喜爱。

　　是啊，他本身就是极好之人。
　　不论对方的出身、实力与性别，玄岛大师兄对任何人都秉持友爱互助的态度。

　　纵然她做过许多错事，谢炽也没想过报复回来，还像以往般温柔对自己，从未同她计较，越是这般，她越是羞愧。

　　那晚是南宫黛给谢炽下的迷药，好在二人并未做出逾矩之事，随后谢炽便被赶来的小师妹白绾唤醒，白绾望着榻上的南宫黛，哭红了双眼，狼狈逃离。

　　谢炽伸出的手顿住，殿内静得可怕，回望南宫黛，眼中是无奈，是失望，更是屈辱。

　　那次之后，谢炽极少见到南宫黛，二人再见时不知已经隔了多少个日月。然而这次南宫黛彻底放下了过往，往后再也不会喜欢谢炽。

　　谢炽叹气，柔下声道：“南宫，此事是秋水做的过分，你无需自恼，三千宗规左右你也是抄过，她暂时不会碍你的路，你若喜欢东方师弟尽管去追。”

　　南宫黛忽地拔高音量，满脸写着抗拒与嫌弃，“谁喜欢他！”

　　就那个不辨是非的蠢货，我是脑子坏了才会喜欢他。

　　她对东方晔从无男女之情，更多是一纸婚约的束缚，相比较喜欢，她更多的是顺从。东方晔能为了秋水当众羞辱她，她便要与他一刀两断，趁早退了这门婚事。

　　谢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显然是不信她，还以为是经此一遭被气得，南宫黛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大师兄，我不喜欢他，也不愿意嫁给他。”

　　“你...”话到嘴边顿住，腰间的玉牌响起，谢炽执起玉牌看了眼，未再多说些别的，转而御剑离去。

　　南宫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梢微微蹙起，待到身影彻底不见，她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