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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会当凌绝顶 山脊线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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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一点,大清早的路上的车全堵死了,合着早起的人不在街道,全都来这了。路边站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其中一个正朝后头的车打手势,意思是等一等。
从上面看下去,盘山公路上排着长长一溜铁壳子,熄火了的司机在车外噗嗤噗嗤抽烟,还有车子属半米刹杀手的,喇叭声隔一会儿响一下,在山谷里头荡来荡去,显得有点徒劳。
他俩走的很快,海拔升的也很快,耳朵里已经能听见耳膜的啵啵声,路两边从灌木丛变成了草甸子,上头开着一片一片的黄色小花,贴着地皮长着。
快到垭口的时候,路边出现了经幡。
先是几根绳子上挂着的五彩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越往上,经幡越多,密密麻麻地从路边的杆子上、石头上、甚至是废弃的电线杆上拉过去。有一处路边的山坡上,经幡铺天盖地的,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叠在一起,风一吹,整面山坡都像在翻涌,像极了彩色浪潮。
到了垭口才真正觉得风是真大,两人被横风吹得晃七晃八走上了栈道。栈道顺着山势往上修,一级一级的台阶被踩得发亮,两边是铁索栏杆。走路上来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背着包的游客从旁边超过他们,喘着粗气往上爬。
裴思横看了一眼下头堵着的车子,觉得他们没开车来真是机智。
“幸好没开车。”他说。
姚子安没应声。
从康定出来到现在,她话少得明显。她步履速度保持着一致,背包也顺着她动作摇摇晃晃的。裴思横跟在她后头,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还翘着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姚子安往上走了几级台阶,放慢了步子,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裴思横看。
“报告。”她说,“半夜发过来的,你也看看吧。”
裴思横接过手机。
姚子安已经把页面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个遇难者名单的附表。黑白照片排成两列,每张照片旁边写着名字、年龄、住址。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停在了倒数第三行和倒数第二行。他看见了小多吉和次仁老爹的名字。
他还记得当时小多吉吃着糖蹦蹦跳跳的样子。这张照片约莫是拍照的时候小孩没笑,眼睛盯着镜头,嘴巴抿着像极了小大人。
“发现尸体了?”他把手机还给姚子安。
“嗯。”
姚子安把手机塞回内兜里,拉上拉链。她往上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走吧。”她说。
裴思横跟上来。
接下来的那段路,气氛有些悲伤,两个人没说几句话。
木栈道走到头了,再往上是一条土路,被人踩出来的那种,贴着山脊线往上延伸。土路窄得很,并排走两个人都勉强。两边的山坡陡得厉害,左手边是碎石坡,碎石里头长着一丛一丛的矮灌木,右手边往下看,能看到盘山公路绕在山腰上。
风到了这儿就没了遮挡。垭口的风本来就大,山脊线上更厉害。一阵风从西边过来,贴着山脊削过去,姚子安的连衣帽被吹翻了一下,她眼疾手快按住了,用书包压着。
裴思横跟在她后头往上爬。
爬坡的感觉跟平地上完全不一样,腿的力气没变,但气不够用,他爬了二十几步就开始喘了。高原上的空气含氧量低,嘴巴里吸进去的空气,堵在喉咙里带出来的是一股铁锈味,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的左脚刚踩上一块石头,身体的重心还在往上移,横风从侧面推过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右手赶紧去抓旁边的草,那草是贴着地皮长的矮灌木,抓不住。身子往右边偏过去,脚下那块石头松了,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山脊。嗯,心跳声更大了。
姚子安在前头听见了,风吹得她的头发横着飞。她走回来,伸手让他抬手就把他背上的书包取下来了,换个手就甩自己背上了,现在她背上是双包形态。
真是恐怖如斯。
“你体力是真不错。”裴思横在她后头喘着粗气说了一句。
“你多跑跑步就练出来了。”她头也没回。
“我跑步挺勤的,是这儿氧气不够。”他嘴硬。
“那你以后多来高原跑跑。”
“???”
两个人一前一后,姚子安为他放慢了步子,裴思横跟着她的节奏走,呼吸慢慢匀了一些。
山脊线上陆陆续续能看见一些散客,有的拄着登山杖,有的穿着花花绿绿的冲锋衣,脖子挂着相机。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大多会礼貌性地点个头。
有个大哥从上面下来,走得很慢,登山杖戳在土路上戳得笃笃响。经过裴思横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面背两个包的姚子安,眼神里有点敬佩,咧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裴思横不知道该回什么,也点了下头。
又往上爬了大概十来分钟,山脊线开始变得平缓。前头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折多山的山顶到了。山顶也算是一块比较平坦的区域,地面上铺着碎石,石头缝里长着些矮小的草。
最显眼的是那一排玛尼堆。
从山脊两侧开始,大大小小的玛尼堆顺着山顶的走势排列过去,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满了五色经幡,玛尼堆和经幡的颜料被风吹日晒退了色,但还是能看出当年风采。风一吹,经幡都在翻,扑扑扑地响。
远看贡嘎群峰一字排开,白雪覆顶,云层压在山脊线的下方,白茫茫地堆在山谷里,把底下的河流和公路全盖住了。阳光打在雪山上,又亮又刺眼,看久了眼睛疼。
姚子安站在山顶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雪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副墨镜戴上了。。
裴思横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贡嘎。”她指了指那排雪山。
“嗯。”
裴思横站在她旁边,有种会当凌绝顶的豪情壮志。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顺下来,但站在山顶上被风吹着,反倒比爬山的时候舒服。他从背包侧兜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
两个人在山顶上站了大概五六分钟。
“定个方向。”姚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地图。她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指头在上面找位置。风把地图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掌压住。裴思横凑过去看。
“我们顺着这条山脊线往西走,下去之后应该能接到一条老的牧道。”她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牧道通到一个河谷,过了河再翻一个小垭口,就到了。”
“多远?”
“从这儿过去,大概还要走三四个小时。”
裴思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脊线一直往西延伸,看不出来尽头在哪儿。
“走吧。”姚子安站起来,把地图重新折好。
他们两个正准备往西边走的时候,从另一边的山脊线上来了一队人。大概十来个人,有老有小,穿着各色冲锋衣和羽绒服,手里拿登山杖,有的背包上还挂着防潮垫。打头的一个人戴着藏式毡帽,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哨子,看着像是领队。
这队人上了山顶之后,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招呼同伴过来看雪山。有个年纪大点的阿姨直接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保温壶和一次性杯子,开始倒茶。
姚子安和裴思横正好要从他们旁边经过。
“哎哟,这两个年轻人也是徒步上来的啊?”那个倒茶的阿姨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朝他们招手,“快过来坐坐,歇一歇嘛。我这泡了红景天,还有牦牛肉干。你们吃饭了没有?”
姚子安往那边看了一眼。那队人里有几个已经坐下来休息了,一个小女孩蹲在旁边,用捡来的石头摆成了一个圆圈,正在往上头插小花。
气氛热闹得很。
姚子安看了裴思横一眼。裴思横没什么表示,意思是随便你。
姚子安就朝那堆人走过去了。
“诶呀,谢谢姐姐。”她一边走一边摘墨镜,朝那个阿姨露出一个笑,“我俩走的正累着呢,您就跟我打招呼了,这可真巧。”
老阿姨被她叫姐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来。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姐姐这儿有吃的。”
她把墨镜折好了塞进口袋,直接在那阿姨旁边坐了。坐姿随意,接过那阿姨递过来的酥油茶喝了一口,说了声好喝。
裴思横也跟着坐下了。他没有姚子安那么自来熟,坐下之后只是朝周围的人笑了笑,点了点头。那个戴毡帽的领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走山脊线上来的?体力可以啊。”
“还凑合。”裴思横接了一句话,脸不红心还跳。
队伍里有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荧光绿的皮肤衣,脖子上挂了个微单,镜头上套着一个挺专业的遮光罩。他刚才正对着贡嘎群峰拍延时摄影,这会儿看见两人坐下,也过来了,把相机往腿上一搁,笑着看他们:“你俩是在这里旅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