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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折多山海眼的档案袋 辞域孤童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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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密县城边,平地边上搭了个铁皮棚子就是长途车站了。
姚子安带着米亚到的时候,棚子底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脚边堆着编织袋和装得鼓鼓囊囊的背篓。穿藏袍的老阿妈坐在背篓上,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嘟嘟囔囔。
米亚背着自己的小背包,跟在姚子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又很快低下去。裴思横背着包站在铁皮棚子边上,看见他们过来,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车还有二十分钟到。”裴思横说。
姚子安把米亚的小背包往上提了提,肩带太松老往下滑。米亚站着不动,让她调整。早晨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冒出来,光线贴着地面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是压实的泥土混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
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中巴,车身上溅满了干泥点子。车门打开的时候吱嘎一声,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的脸,戴着一顶棒球帽,他看了一眼姚子安牵着的孩子,接过了裴思横递过去的车票。
车里坐了大概一半的人。姚子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让米亚坐里面。
座位上的布套已经磨得起了毛球,海绵从裂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米亚爬上去,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玻璃是凉的,他呼出的气在上面蒙了一小片白雾,他伸出手指头在白雾上画了个圈。
裴思横坐在过道对面的位置,把帆布包塞进座位底下。司机在驾驶座上按了两下喇叭,发动机轰轰响起来,车身抖了一阵,然后慢慢开出了泥地,上了公路。
公路沿着帕隆藏布江往前延伸。灰绿江水翻着白浪,在峡谷里轰轰响。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矮矮的灌木和贴在地上的苔藓。另一侧就是江,有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只有间隔很宽的水泥桩。
米亚一直看着窗外,看着江水翻滚,看着对面的山层层往后退。
坐在前排的两个藏族妇女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后面有个男人在打瞌睡,头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有几次差点从椅背上滑下来,又猛地抬起来继续睡。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裴思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看了看屏幕上的信号格,等信号稳定后,他解开屏幕锁,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拨通了。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五六下接起来了。
“喂,老赵,是我。……对,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回。你帮我把那个材料先收着,我回去再签。……嗯,行,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往姚子安这边看了一眼。姚子安正在给米亚拧水壶盖子。水壶是老板娘给的,塑料的,盖子拧太紧了,她用衣角垫着才拧开。
“喝口水。”她把水壶递给米亚,米亚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裴思横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开口了。“那些事让别人干,你放心?”
姚子安把水壶盖子重新拧上,放进背包侧袋。她没马上回答,伸手把米亚额前的头发拨了拨。那孩子头发长了,快要遮住眼睛。
“他们会隔离的。”她说,“后面查明之后会有报告传到总部,我会知道的。”
裴思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其实想问的很多,比如她是干什么的,什么总部,那些人是被谁……但他没问出口,他猜她大概也不会回答。
车在路边停下来,上来了两个人,扛着几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的可能是蔬菜,芹菜梗从袋口戳出来。司机帮他们把袋子塞进后备箱,盖子盖不上,用绳子捆了两道。
车子重新发动。
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路况不好,车身晃得厉害。米亚把脑袋从玻璃上抬起来,脸上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姚子安注意到了,伸手遮住他眼睛,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胳膊上。
裴思横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
“你带着孩子回哪儿?”
姚子安低头看了看米亚。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本来在上海,”她说,“上海工资高,多少能赚点。那边也有类似的机构,还能兼职调查员帮帮忙,赚点外快。但是带着孩子,还是得回北京。孩子的资助手续得走。”
裴思横他想起周远之前说的话,核心的人就那么几个,全国各个地方都有分支,还是问了一句:“你是总部的?”
姚子安把米亚脑袋底下硌着的胳膊换了个角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句:“算吧。”
车子开始爬盘山路。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个弯道都拐得很急。司机换挡的时候,齿轮咯噔咯噔响。
米亚突然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眼睛瞪得很大。姚子安注意到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摸上去黏黏腻腻的。
“怎么了?”
米亚摇头,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发白。姚子安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刚抖开,米亚就哇的一声吐了。呕吐物溅在塑料袋里,有一些溅到了姚子安的手背上,酸臭味立刻弥散开来。
裴思横从座位上弹起来,两步跨过来,把自己座位底下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拿了过来。拧开盖子,递给姚子安。姚子安一只手撑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接过水瓶,往米亚嘴边送。
“先漱漱口。”
米亚含着水,腮帮子鼓了鼓,然后吐进塑料袋里。姚子安把塑料袋口扎紧,放在脚边。又拿纸巾擦他的嘴,擦他的手。米亚靠在她身上,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姚子安额头上也沁出汗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又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团了团塞在米亚脑袋后面当枕头。
“晕车了。”裴思横说。他蹲在过道里,帮姚子安把米亚的鞋脱了,让他的脚搭在座位边沿上。米亚的小腿很细,裤管空荡荡的。
姚子安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气味。米亚深吸了两口气,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裴思横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包从座位底下拖出来,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包陈皮。包装袋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他撕开一个小口,凑到米亚鼻子底下。
“闻闻这个。”陈皮的香气散开来,酸酸甜甜的味道。
“含着也行。”裴思横倒了两片陈皮在手掌上,递给姚子安。姚子安接过去,捏了一片放进米亚嘴里。米亚含着陈皮,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车子还在盘山公路上转,米亚没再吐。陈皮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含着含着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姚子安的衣角。
裴思横把剩下的陈皮塞回包里,坐下了。
窗外的山逐渐变矮了,河面变宽,水流也缓了。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房屋,白墙彩窗,屋顶上插着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农田多了起来,青稞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茬子,黄黄的一片。偶尔能看见牦牛在地里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
车里开始有人活动。前排的藏族妇女从布袋里掏出青稞饼,掰成小块吃。饼屑掉在膝盖上,她小心地拈起来放进嘴里。后排的男人醒了,打了个呵欠,伸长脖子看了看窗外。
下午四点多,车进了拉萨。
城市的边缘慢慢从车窗里浮现出来。先是路边多了很多广告牌,然后是红绿灯,再然后是成片的楼房。米亚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他没见过这么多房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车。眼睛里亮了一点,但没有说话。
车停在拉萨客运站。下车的时候,米亚走路还有点飘,姚子安牵着他的手,步子慢慢的。裴思横跟在后面,背着两个人的包。
客运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发车信息,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太清。
他们走到客运站门口。街上车流不断,阳光还是很亮,照在柏油路面上,暖暖的。路口有个卖炸土豆的摊子,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米亚往那边看了一眼,姚子安注意到了。
“饿了?”
米亚点头。
裴思横去买了一份炸土豆,撒了辣椒面和孜然。土豆块炸得金黄,叉了一根递给米亚。米亚接过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小口。烫得他直咧嘴,但还是继续吃。
“我得去机场了。”裴思横看了看手表,“飞机是晚上六点的。”
姚子安点点头。
两个人在客运站门口站着。旁边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去。
“你带着孩子,路上小心点。”裴思横说。他把姚子安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她脚边。
“你也是。”姚子安说。
裴思横蹲下来,跟米亚平视。米亚嘴里还塞着土豆,腮帮子鼓鼓的,看着裴思横,眼睛黑亮亮的。
“以后听你姚姨的话。”
米亚把土豆咽下去,点了点头。嘴角沾着孜然粉,姚子安拿纸巾给他擦了。
裴思横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转身往路边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姚子安牵着米亚还站在原地,也在看他。
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过身没再回头。很神奇,才认识没多久,感觉认识很久一样。
姚子安看着他走远,混进了人流里看不到了,弯腰把背包重新背上,牵起米亚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后头米亚有些困,姚子安就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快到了。”她说。
飞机上,米亚从头睡到尾,空姐发了饭,他都没醒。姚子安要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姚子安没开阅读灯,只是无聊得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起落架触地的那一瞬间,机身震动了一下。米亚醒了,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机舱里的灯亮起来,人们开始解安全带,开行李舱,过道里挤满了人。
姚子安牵着米亚走出航站楼。
北京夜里的空气干燥凉爽,停车场的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有人在远处的路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接机口外面停着一排车,姚子安扫了一眼。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三个人,车灯亮着。两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便装,目光也在打量四周。看到姚子安牵着孩子走过来,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先开了口。
“师姐。”
然后她低头看到米亚,眼睛瞪圆了。旁边的两个人也愣了,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米亚,声音有些好奇。
“师姐,你确定要带着孩子?”
米亚被这阵势吓住了,躲到姚子安腿后面,两只手抓着她的裤子,只露出半张脸。姚子安把手往后伸,按了按他的肩膀。
“先上车。”她说。
车里很安静,开车的是个平头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米亚好几眼,但没说话。副驾驶上坐着的女生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手指头飞快,不知道在跟谁汇报。米亚坐在姚子安旁边,两只脚悬在座位外面,够不到地板。他盯着前排座椅后面的屏幕看,屏幕上在播放什么广告,没开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个大院。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在夜风里沙沙响。院里停着十几辆车,什么牌子的都有,有些车身上溅了泥,有些洗得很干净。
楼是一栋六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灰色的瓷砖,窗户很多,大部分暗着,只有几个窗户亮着灯。门口有门禁系统,刷卡才能进。开车的年轻人刷了卡,门滴的一声开了。
大厅里铺着瓷砖,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钟,前台的女生看到姚子安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师姐,看到米亚又愣了一下。
“帮我把孩子带去休息。”姚子安说。
那个女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身子跟米亚说话。声音放得很柔,问他想不想吃东西,想不想睡觉。米亚抓着姚子安的衣角不松手。
姚子安蹲下来,安慰他:“去睡一觉。我一会儿来找你。”
米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手。跟着前台的女生往走廊深处走,走几步回一次头。姚子安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拐过弯看不到了,才直起腰来。
走廊拐角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已经有明显皱纹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走过来,先打量了一眼姚子安。
“瘦了。”他说。
“安叔。”姚子安喊了一声。
安叔点了点头,又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那边米亚已经走远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姚子安的脸。
“吃了没?”
“飞机上吃了点。”
“飞机上那也叫吃?”安叔摇了摇头,转身往大厅另一侧走,姚子安跟上去。
两个人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东西。靠墙一排文件柜,柜顶上也堆着档案盒。桌子上摊着几张地图,边上压着茶杯。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落了一层灰。安叔把椅子上的两摞文件抱起来放在地上,空出座位。
“坐。”
姚子安坐下来。安叔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自己那杯端在手里,没喝,站在桌子旁边。
“情况我大概看了。嘎措村那边派人过去了,后天能到。”安叔说,“你那个报告写得还行,就是字太潦草,你下次还是打字吧。”
姚子安淡定喝了口水。
安叔把杯子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边角有点磨损,封口上贴着一张白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折多山海眼”。
他把档案袋放在姚子安面前的桌子上。
姚子安伸手去拿档案袋,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来第一页纸。那是一张卫星地图的打印件,折多山的地形等高线密密麻麻,在右上角有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红圈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她没细看,档案袋里面的东西大概有那么几页纸,还有一张照片。
“折多山海眼。”安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地方不安分好几年了,之前派过两拨人去,都没搞定。孩子的事,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走手续,资助的流程我知道,该填的表格明天给你。”
“谢谢安叔。”
安叔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在手里咋嘛了一圈。
“你师父要是还在,”他说,话说了一半,停住了。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了,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