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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想领养他 山腹石壁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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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子安把那只解放鞋鞋底朝上翻过来。鞋底的纹路她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后,自己转身扫视起周围的地形。
碎石滩往三个方向延伸。上游是一道窄峡口,两侧山壁收得很紧,溪水从峡口里挤出来,溅起白沫。下游是他们来的方向,溪面宽些,水流也缓些。左手边的山坡上长满了冷杉和杜鹃,密得连光都透不进去。右手边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其实严格来说只算是一道被踩出来的土痕。蕨草往两边倒伏,断口不算新鲜,但没枯萎透。
姚子安蹲下去,手指在土痕上按了按。土是实的,应当是被踩过许多遍,土才会被压实成这个样子,鼻子闻了闻,就在丛葱里闻见了气味。
方向是往山阴面去的。
“这边。”她说。
其他人围过来。陆川把鞋塞进背包侧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道土痕贴着山壁往斜上方延伸,绕过一片碎石坡就看不见了。周远没说话,自己先迈步走上了那道土痕。裴思横晃晃悠悠跟在后头,一口水一步路。
路很难走。说它是路都算抬举了,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石头往脚掌上刺,姚子安的鞋子底不算薄,但走这种路还是硌得慌。她没吭声,但是嘴角在抽,她只得把重心放低了些,用脚尖试探。转头一看,裴思横跳着脚走呢,她瞬间觉得自己体质貌似还过得去。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土痕拐了个弯,绕过一片杜鹃林。杜鹃花开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空气里的腐臭味变淡了,浓溯的味道一直悬在鼻尖附近,时浓时淡。陆川用作出头鸟,本来想着开一下路,但是这段路两侧的植物像商量好了似的往两边退,露出一道可以容一个人通过的窄道。
窄道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不高,大概七八米的样子,往上就是山坡,长满了树。看位置,这是山体的背阴面,一天里见不着多少阳光。石壁前面有一块地皮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方圆大概两三丈,土是黄褐色的,跟周围长满蕨草的土色不一样。周围的地上蕨草疯长,灌木挤得密不透风,偏偏这一块干干净净,跟被啥东西铲刮过一遍似的,裸土上连苔藓都没有。
姚子安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味道,靠近这块空地的时候,那股腐臭味明显重了。但是味道更像是被封住了,透不出来,只在缝隙里往外渗,幽幽慎慎的,刁钻强制钻进鼻腔。
然后她看见了石壁上的东西,石壁的下半部分,离地面大概半米高的地方,嵌着几只脚。
那是人的脚,皮肤的颜色已经不对了,灰白里透着青紫,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样子。脚趾肿胀,指甲盖发暗,嵌在石壁里的位置有深有浅。有的只露出脚底,脚底的皮肤皱缩着,纹路还看得清。有的露出到脚踝,踝骨往外突着,皮肤下面像是什么都没了,干缩进去。
他们几个瞧见了,视线沉默数着,看着应该不超过十个人。
周远站在她旁边,嘴抿成一条线。陆川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看石壁根部。裴思横在最后面,他的呼吸声姚子安听得清清楚楚,比平时快了半拍。
裴思横用手指戳了戳石壁附近的土。土是湿的,指头戳进去半截,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他捏了捏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个土质很松,”他说,“含水量高,有机质多。周围的地都是碎石掺沙土,偏干。只有这是黏湿的。”
姚子安靠近石壁,臭味更浓了,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腐烂味道里,混着比鱼腥味更刺激的腥气。
周远上下扫了一眼,想着尝试一下把人弄出来,手一甩,折叠铲咔嗒一声打开,几个人也跟着尝试着挖了挖。挖出来的土颜色越来越深,最后的黑土混着什么东西,黏糊糊的,铲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丝。陆川把铲子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继续挖。
他们挖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人的小腿完全露出来了。膝盖弯嵌在石壁最深处,更像是石头长了腿。
“挖不完。”裴思横把铲子杵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灰印。
“打电话吧。”姚子安说。
周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信号只有一格。他举着手机往山坡上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块突出的石头站上去,把手机举高。过了大概半分钟,电话接通了。声音传下来,听不太清,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嘎措村”、“石壁”、“嵌进去的”、“不止一个”。他说话的方式很简短,通话持续了三四分钟,周远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回石壁前。
“说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会派人来。最早明天下午能到。”
陆川靠在铲子上,看着石壁上那些灰白的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石壁上。
“你们打的电话是谁?”裴思横忽然开口。他从进山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这时候问出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
周远把铲子收起来,折叠好塞回背包,动作不快不慢,然后看向了裴工:“你平常看不看小说?”
裴思横愣了一下。“偶尔看。”
“我们就类似……主角表面上是个普通人,其实背后有组织。组织不大,挂在某个部门的编制底下,全国各个地方都有人,核心的人就那么几个,专门处理一些一般部门处理不了的事,嗯,这就差不多了。”周远胡扯中。
裴思横想了想,记起来了韩江和东衣达玛,也影影约约记得一些东西:“门人?”
“哟,看来师姐告诉你不少嘛。诶,我还想问你呢,你是哪里的门人?”周远本来吃瓜一样,后头对裴工身份开始好奇起来。一边问,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把水壶放进侧袋,检查了一下头灯的电池。
裴思横尴尬笑了笑:“额……我还没入门。”
姚子安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先回,”她说,“米亚一个人在客栈。孩子不能等。”
裴思横看着石壁。那些嵌在石壁里的脚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不真实了,但那股臭味是真的,浓烈的腐臭被山风一阵阵地送过来。“那这些人,”裴思横说,“就这么搁着?”
“后面一两周会有人来,”周远说,“他们带专业设备。我们几个人两把铲子,挖到明天也挖不出几个。后面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
下山的路沿着原路返回。走过碎石滩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从山脊那边压过来,很低,擦着树梢走。山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蕨草上的露水还没干,沾在裤腿上凉丝丝的。溪水声在山谷里回响,比来的时候显得更大更急。
到了客栈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老板娘在厅堂里择菜,米亚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蒜薹,面前的搪瓷盆里已经掰了半盆蒜瓣。米亚听到门口的动静,手里的蒜薹往盆里一扔,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就往门口跑。看到姚子安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跑了两步,站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没说话,但眼睛瞪得圆圆的。
“蒜择完了吗?”姚子安问他。
米亚摇了摇头。
“那等会儿吃完饭继续择。”
米亚点点头,转身跑回小板凳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把蒜薹。老板娘看了姚子安一眼,继续低下头继续择菜。
姚子安还记得另外一个人,打电话问了后,说是路上出车祸了,被交警叔叔请去喝茶来不了了。几个人哭笑不得。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川吃完一碗饭就没再添。周远倒是添了,还夹了好几筷子回锅肉,吃得跟平时一样。裴思横坐在姚子安对面,筷子动得很慢,肉吃了两块就放下了。他看着姚子安,姚子安在给米亚夹菜。米亚碗里的菜已经堆得很高了,她还在夹。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放在桌子正中间。她看了看几个人碗里的饭,没说话,又回了后厨。出来的时候多端了一盆汤。
吃完饭,姚子安把米亚带回房间,等他洗漱完上了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的时候,米亚把她的手按住了。
“我今天没怕。”米亚说,声音还是小小的。
“好。”姚子安说。
“我看见老板娘杀鱼了。鱼肚子破了还在动,我没怕。”
姚子安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米亚翻了个身,脸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姚子安差点没听清。“阿爸那天说,有东西来了。山里头有东西,阿爸从来不骗人的。”
姚子安坐在床边,手掌按在被子上,感觉着被子底下孩子很单薄。“睡吧。”姚子安说。然后她关了灯,带上门下了楼。
周远和陆川还在厅堂里坐着,面前一人一杯茶,都没喝。裴思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户外头。外头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厅堂里只剩一盏灯,照得几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
商量了半天,几个人都决定明天散伙。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米亚起来吃了早饭,被老板娘带去了厨房。裴思横下楼的时候,看到周远他俩坐在厅堂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这一带的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嘎措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坐标,身边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坐了一会后,两个人对着他俩告了别。
裴思横莫名有些伤感,翻着手机内容:“我得回乌鲁木齐了,单位那边请的假到期了。”
姚子安端着一杯酥油茶走进厅堂,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我想带着孩子回去领养他。”
“我跟你一起走吧。”裴思横说。他转头看向后厨,厨房的门半敞着。老板娘正在教米亚怎么削土豆皮,米亚两只手握着削皮刀,舌头伸出来一点,抿着嘴唇,很认真地削。削掉的土豆皮落在搪瓷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姚子安把米亚的衣服装进一个小背包里,衣服是老板娘昨天连夜改的,把一件T恤改小了,又找了条裤子剪短了裤腿。米亚穿上刚好。她给米亚背上小背包,自己也背上包,在客栈门口跟老板娘告别。
老板娘拉着米亚的手,眼圈红了。她往米亚手里塞了一包风干牦牛肉,又塞了一袋糌粑。“路上吃。”
米亚仰着头看她,然后伸出手抱了一下她的腿。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力抱了抱这孩子。
三个人上了路。
山里的雾散干净了,天蓝得发亮,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米亚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嘎措村的方向。
风吹过来,吹动了米亚额前的头发,他抬起手把头发拨开,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