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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宝藏   老人目 ...

  •   老人目不转睛看着凹凸不平的墙壁,森森血迹斑驳,都是他神智不清的时候用手一遍遍抠出来的。

      他在掉落地道时伤了脑子,断了腿,以为就这样了却这不堪回首的余生,没想到让他活了下来。地道里永无天日,他时而疯癫、神志不清,固执地守着染血的珠宝,发病时他杀的每个人无时无刻折磨着他,每一双怨毒的眼睛都在他脑子里咆哮。

      往事回潮,也只是在须臾,老人咳了声,微微眯起眼睛,将胸口杂乱无章的浊气生生按捺住。

      章沫听到这里曾经有死人,也许是心理作祟,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阴测测地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睛瑟瑟地收了回去。

      老人问道:“你们为何来这里?”

      章沫吞了口沫子,撒谎道:“来这里给家母祈福的。”

      老人又冷然问道:“刚才那位小公子呢?”

      不知道这老头买什么葫芦,刚才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现在又问东问西,章沫不敢有任何不敬,垂着眼睛回他:“不认识,只知道他姓方。”

      “方。”老人喃喃自语道,忽而想到了什么,神思似乎飘远了,轻轻问道:“哪个方家?”

      这就把章沫难住了,怕稍有不慎说出不利于方顾生的事情,她左思右想,在老人注视下编出个还能看得过去的理由,“我整日只知道玩乐,对当地有哪些人家不是特别清楚。”

      老人并没有特意为难,异常平和,竟然聊家常一般说起自己的陈年往事,“我少时家贫,快饿死的时候被一家好心人救了,我记得那家人姓方,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心善,给我小妹做了新衣衫……”

      他的话音突然停下,死寂中突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叹息:“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衣衫。”

      老人语速不紧不慢,章沫却是半天找不到插话的地方,巧舌如簧的嘴涩涩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好啊,穿新衣衫挺好的,那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老人道:“死了,那身衣衫就是死的时候穿的。”

      在那以后,他便踏上了不归路,踏上南山,做了和尚,在这里日夜潜伏杀戮,只为了宝藏。

      章沫语塞,默默低下头,真想抽自己几巴掌,把刚才那一句吞下去。

      她等了又等,老人并没有因此发难,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等坐得有点累了,这回突然感觉屁股下面硌得慌,手还没摸过去,便在旁边触到了一根冰冰凉凉的棍子,她拿起来凑近了一看,森白的骨头连接着完完整整的手骨。

      猝不及防的一吓,大叫了一声将枯骨甩出老远,呆滞地张着嘴。

      老人若无其事道:“怕什么,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你坐的地方死过人,数都数不清了,不知道是我掐死的还是勒死的,现在只剩下这么点骨头,想必也过了几十年了。”

      章沫僵硬转过头,才发现沿着墙壁不止一根骨头,头骨堆积在箱子最近的角落,一开始他还闲情逸致的以为是装饰物。现在恐怖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人骨,而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老人,下次再疯疯癫癫病情发作,她脖子上纤细的骨头可不经掐。

      章沫紧紧缩起脖子,总感觉老人的眼珠子在她脖子上转悠。

      老人不以为意,“也不需要怕鬼,要是有鬼,我早就死了,这世道还是人心最可怕。”

      老人好像说的是自己,章沫默默地闭上眼睛,一口颤颤巍巍的气要死不活半吊在喉咙里。

      “你害怕?”老人明知故问,章沫硬着头皮坐直,摆出一脸僵硬的笑:“爷爷说得没错,没什么好怕的。”

      “好孩子。”老人赞许道,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一旁突兀的十几大箱子,“你知道那里放的是什么吗?”

      章沫摇头,这个间隙,老人拄着奇异的拐杖走到箱子边上,他手一拽,面前早已腐朽的铜锁断成两截,“过来,打开看看。”

      冷淡又不容拒绝的语气,章沫没让他发觉自己抵触的情绪,扶着墙壁,低眉顺眼地走过去。

      盖子很沉,章沫费了许久的力打开箱子后,尘封几十年,伴着陈旧灰尘的琳琅满目的珠宝终于现世,熠熠生辉绽放光彩。章沫目瞪口呆看着,这只是第一箱。

      老人问她,“你想要吗?”

      章沫抬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蛰伏着波涛汹涌的猛兽,好像只要她说想,她立刻就会变成一把骨头。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出现十几箱金银珠宝,想必不是正规途径来的。

      老人见她不答话,又嗯了一声。

      章沫笑了一笑,“不想要,我自小学的是无功不受禄,我父亲说过,空手套白狼得来的东西,是会剁手的。”

      几分的笑里,十成十的诚恳,老人定定地看着她,八风不动,沉着脸看向过道深处。章沫也很快收敛起笑意,转头看过去。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是一人,是两人。

      方顾生拉着宋宁的手,气喘吁吁跑进洞穴。

      身后的宋宁扫视一眼,一眼便被整箱珠宝吸引住,与生俱来的危机感让她猛地转过头,老人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她撞上。

      方顾生着急拉过章沫,介绍道:“南夕,这是我娘亲,我出去后差点被抓,是娘亲救了我,我没想到娘亲还活着,我们可以一起出去了。”

      年轻的宋宁还没有十年后的锋芒毕露,眼睛里除了稚嫩的野心,还有一闪而过的惊诧与慌乱。

      她在来的过程中,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们这种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她一眼就能看出对面白发老人不是吃素的。只是一眼,她便恍惚觉得老人如同一头巨蟒,在暗处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极度恐慌也只是在一瞬,宋宁对着老人微微欠身,这才勉强平静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宋宁矮下身子捏住章沫的脸,“你就是顾儿说的南夕吧,谢谢你救了她。”

      章沫根本和她亲近不起来,连假装的兴致都没有,默不作声退后一步,站在方顾生身后。

      宋宁看了一眼老人,神情自若,自顾自坐回凉席上。

      宋宁进来看到珠宝一眼沉沦,好像只是假象,之后只是走过去稀松平常感叹一句,再也没多看一眼。

      方顾生手里拽着巴掌大的小盒子,在不懂得虚与委蛇的年纪,双手真诚奉上:“爷爷,这是你要的东西,现在可以放我和娘亲还有南夕下山吗?”

      老人轻轻把它握在手心里,眼神里罕见地多了几分光彩,他轻轻打开,野草做成的螳螂横陈其中,须臾间,干枯的野螳螂碎成渣子,唯一的念想也伴随着飞灰烟灭。

      他为了宝藏剃发为僧,拜入老僧门下,那一年他才十五岁,老僧亲自用戒刀给他剃度,教导他读经书,每日的功课都是亲力亲为,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是他的名字,第二个是师父。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两个字明明只写了两遍,却烙在他心里一辈子。

      老人自以为是自己豺狼虎豹的心藏得很好,那日阴谋诡计暴露,必须立刻杀死要告发他的师叔,可惜他下的毒被老僧一口喝下去。

      老僧留下最后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唤他的法号:“断嗔,放下屠刀……”

      浑浊涣散的眼睛里带着无能为力,断了气。

      老人一掌捏碎了手里的盒子,恍惚的神智变得阴狠:“你们要的出口早就没有了,早就被我炸毁了,你们只能陪我等死了。”

      他手中粉碎的尘灰一扬,突然癫狂大笑。

      这次突然发病,老人神智比意外清醒一点,只是在草席上痛不欲生地翻来覆去,哀嚎着捏紧拳头用力敲自己的头,没有殃及池鱼。

      方顾生迅疾往后一缩,躲到宋宁身后,吓得浑身发颤。这时他还不忘捏紧章沫的手,颤声安慰道:“别怕。”

      没过一会,老人力竭没了动静,宋宁心思敏锐,见状不假思索抽出头上的银簪。

      章沫喊住她,匆忙冲到宋宁面前,“你干什么!”

      宋宁温文尔雅地盯着章沫,收起发簪,方顾生也在一旁盯着她,宋宁笑意更深,“你这小丫头片子,拦着我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章沫愤愤回视她,如临大敌。

      宋宁这辈子假话说得最多,发起狠来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手段毒辣,她明明是想趁机杀了老头子。要是从前的章沫,是断不会这么冲动拦在她面前。

      年轻的宋宁势单力薄,单打独斗,要考量的东西多了起来,思虑过后便毫不嫌弃地席地而坐,半眯着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十几箱珠宝看。

      老头昏了过去,歪头倒在草席上,暂时对三人没有致命的威胁。

      章沫吐出一口气,她也是心存侥幸,老人是唯一知道密道出口的人,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了,况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老头子每次想要对他们痛下杀手之时,都会抑制住自己,最终手下留情。

      宋宁突然站起身:“我要上去,你们在这里等着。”

      方顾生抓紧她的手,激动道:“娘亲,你不能上去,上面都是山匪,父亲被他们杀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宋宁蛇蝎心肠,定然不安好心,章沫没有出口阻止,在宋宁看向她时,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从始至终,那股子不待见的样子写在脸上。

      宋宁道:“那山匪头子对我百般信赖,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对我说一不二,我将他们带离这里,你们两个趁乱逃出去。”

      方顾生哭着摇头,“不行……”

      宋宁抹下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是一直叫我娘亲,我也舍不得你啊。”

      章沫看她装模作样低声抽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子情深、感人至深的场景,暗道:“真会演!”

      宋宁甩开方顾生抓住她的手,从洞穴里跑了出去,方顾生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上前一步的章沫拦住。

      章沫道:“你娘亲会回来的。”

      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就不一定了。

      两个小苦瓜相依为命坐在一起,纷纷强撑着眼皮不敢睡过去。

      章沫仰起头打了个哈欠,精神不济,方顾生学着父亲男子汉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章沫说:“你趴在我肩膀上睡一会吧,我看着。”

      章沫靠在墙上,强颜欢笑道:“我唱歌给你听,我们两个醒醒神,好不好。”

      方顾生喜形于色,正襟危坐,“好。”

      章沫缓缓开口,唱出那首最喜欢、至今都不会忘记的儿歌,轻轻吟唱的歌声缓缓响起,在空荡的地道里回荡。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

      熟悉的歌词出来,又戛然而止,章沫呆呆张着嘴,震惊看向满眼期待而又烦忧的方顾生,不禁想起那日在姜府,方顾生在短暂的意识回笼中唱起这首歌。

      她脑子里闪现出不可思议的想法,虽然只是一瞬间,她的心脏猛烈跳动。

      女主楚南夕不可能来见方顾生,那么,章沫用了她的面目猝然出现在方顾生的面前,两个人才能在这场血雨腥风中相遇。

      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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