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死亡录 也多亏 ...
-
也多亏了老妇人的交代,身经百战的镖师暂时离开马车周围,站到安全距离外远远护住。
老妇人走后,章沫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动了动僵硬的手脚,蹑手蹑脚从狭窄的床榻上下来。
天色已昏沉大半,一行队伍停在山脚下,架起火堆猎兔烤肉,马车稳稳停在众人中间,只见几人远远地向马车方向走来
章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在镖师走过来之前,她拧紧眉头,下定决心攀上一侧的车窗,踩着车轱辘跳了下去。
有夜色遮掩,她矮小一只立刻无声无息爬到马车下面。
一群人就着干粮酒水,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几个年轻镖师眉目严峻,一丝不敢松懈站在马车边上。
章沫伏在马车下砾石黄土的地面,焦急等待着机会。
对面有人喊了一声跑到马车边上,章沫神经紧绷抖了一下,她听见来人笑呵呵说道:“过来一起吃点东西。”
年轻人道:“这不太好吧,没人看着这位小姐,要是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来人毫不在意道:“那群山匪不是说要给我们让道嘛,天大的便宜,而且这小姐虽然有腿,但是不能跑啊,听说躺了好久了,你担心个什么劲啊!”
几人半迟疑半犹豫被拉走,章沫得了机会,立即从车底下钻出来,脚步轻巧没有让任何人发觉。
在山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章沫体力不支看着眼前的林山寺,浓密的汗水流进她的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她伸手一抹,怀揣一腔激涌,走向看似一片祥和的寺庙。
一只白色的兔子从寺庙里跳了出来,停在章沫脚下不动了。
章沫一愣,收起一只脚,一位俊朗的小公子跑了出来,轻轻抱起毛茸茸的兔子。
小公子白白净净,小小年纪温润如玉,眉宇间稚嫩,像极了冷漠绝情的方顾生,章沫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小公子耐心安慰完兔子,才想起面前站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姑娘,喜笑颜开地看向她,笑道:“真的不好意思,这小兔子不是很乖,没有吓到你吧。”
章沫看着他笑容开朗,心里不是滋味,竟然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跟一个小孩子说话。
还未回答,寺庙里有人喊道:“顾生!赶紧过来!我们去找你娘亲。”
方顾生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章沫道:“我父亲喊我了,我先走了。”
灿烂的孩子跑进为他精心布局的地狱,章沫心里猛裂跳动,张开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刺在心里。
她眼睛里含着兔死狐悲的泪水,眼睁睁看着他跑进去,呆站了半晌,乐极生悲地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才理智跟着走了进去。
来此一遭,只能生死由命了。
她还未跟着方顾生的方向走出几步,一年轻小厮惨叫着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一把染血的大刀从他身后砍下,将他整个消瘦的身体贯穿。
小厮很快涌出血水咽了气,血肉模糊地倒下后,完完全全暴露出身后兴奋而癫狂的男子。
章沫躲得快,钻进两块巨石中间。
松散拼凑而成的石头缝间,凹陷的缝隙正好能藏进矮小的章沫,她贴紧凹处站好,心惊胆战捂紧嘴巴。
男子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拖着滴血的大刀从巨石边上走过,接着整个寺庙在一瞬间好像沦为了地狱。
僧人狼狈奔逃,一群不知道埋伏多久的山匪从四面八方窜出来,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砍菜似的一刀接着一刀,吓破胆的沙弥还没来得及反抗,已经猝不及防地丢了性命。
寺庙祭祀的香火里夹杂着血腥味,仍在焚烧。
歹徒穷凶极恶,杀红了眼,男的杀,女的掳,拽进就近的房间,很快只能听见女子求饶的哭喊声。
死去的人不是僧人,就是方家带过来的侍从。
不多时,那名持大刀的山匪拽出方顾生的父亲方唯君,还有花容失色的宋宁,两人被山匪踹倒在地。
方唯君将宋宁护进自己的怀里,颤抖求饶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伤害我的妻儿,不要伤害他们。”
大刀山匪是匪首,笑了声,瞪大眼睛露出森森的眼白,“我要你方家所有的钱财,你给不给。”
“给给给。”方唯君紧紧揽住颤抖的宋宁,跪在地上乞求道:“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他已经被人揍过一顿,眼角红肿一片,看不出来原来清隽的真面目,只是一味收紧手臂,抱住宋宁。
章沫透过石头缝隙,正好能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一次面对大开杀戒的血腥场景,大张着嘴窒息到不敢呼吸,瞪大的眼睛酸涩通红。
匪首仰天大笑,提起血淋淋的大刀架在方唯君脖子上,“那我杀了你,你愿意吗。”
方唯君瑟瑟发抖,悔恨自己固执己见带来的灭顶之灾,可是悔恨已经来不及了。
他声泪俱下恳求道:“愿意,我夫人怀了我的孩子,求你一定要放了她,你要钱还是要我的命,我一定会给你。”
匪首大笑:“真是个痴情种啊。”他大刀杵地,指着自己脚下,“爬过来,狗叫两声。”
方唯君震惊的神色没有维持多久,一闪而过的耻辱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手掌心紧紧贴着宋宁微凸的肚子,要不是他固执己见要为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祈福,他们今日也不会遭遇磨难。
宋宁拉住他的手,被他冷硬甩开,他四肢趴在地上,一边学着狗叫,一边面不改色向前爬。
匪首得意的大笑声突然停下。
方唯君行为举止坦荡自如,完全没有被羞辱的意思,匪首脸色大变,提起脚踹倒了跪在脚边的方唯君。
“叫得我不满意,”他偏头看向宋宁,这女子跪坐在地上无措哭泣,匪首意有所指道:“这个女人别有一番滋味,我要了。”
他不紧不慢走向宋宁,倒在地上的方唯君猛然蹿了起来,死死扒住匪首的腿,歇斯底里大吼道:“你不是说放过他们吗!”
匪首好笑地看着他,笑他天真,提起刀面在他肿胀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是山匪,你听说过哪个山匪信守承诺的。”
他手中的刀一转,刀口立刻在方唯君脖子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血口,鲜血汩汩从刀痕里冒出来。
那一刀力度刚刚好,没有让方唯君瞬间咽气,只能无能为力捂住鲜血不止的脖子,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宋宁脸色苍白地看着方唯君,眼睛僵直地瞪大。
匪首狞笑着走向她,在抱起的那一刻,宋宁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惨叫。
方唯君两只手抠进土里拼死在地上爬,血流尽了,也没能挪动半寸,攒足的最后一丝怨恨很快散开,散大的瞳孔化为一滩死水。
匪首志得意满地抱着挣扎的宋宁离开横尸遍野的寺院,其他山匪赶去搜罗寺庙值钱的东西,徒留下一片血海。
章沫手脚麻痹,缓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有胆子从石头中间走出来。她力竭走出的一刻,腿软跪在了地上,一点一点爬到方唯君身边。
方唯君死不瞑目,即使已经死去,两只瞪大的眼珠子仍旧瞪着匪首离开的方向,章沫只好在他眼皮上轻轻一抚。
月色下的方唯君终于闭上了眼睛,永远也不会睁开。
巨变来得太快,没有给章沫冷静的机会,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掀开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想在其中找到方顾生,等翻了四五个,才猛然想起方顾生现在肯定还活着,被方唯君藏在寺庙的某个角落。
她不敢怠慢,又焦急往寺庙的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提心吊胆地找,一路都是流血的尸体。
一大群敛财的山匪聚集在大殿,一刀刀贪得无厌地抠剐下佛像金塑的真身。
这座寺庙不大,但是要在这样一个饿狼扑食的地方抢回一块肉又很难。章沫寻着书中描写男主和女主相遇的僧舍,只能万般小心一间间走进去。
突然一声放肆的大笑从其中一间传出来,章沫摸索开旁边僧舍的门跑了进去,抵在紧闭门上不敢出声。
她身体长时间紧绷,虚弱的身体沿着门框无力滑下,喉咙里堵着急促而无序的呼吸,身体不住颤抖。
一具和尚的尸体惨不忍睹地倒在她身边,章沫避之不及,一转头,一缕细细的鲜血从对面柜子的缝隙中流出来。
章沫霎时忘记呼吸,又很快镇静过来,慢慢走过去,一点一点打开柜门。
堆叠整齐的僧服上面蹲着个小男孩,瑟瑟发抖地看着她,手里抱着早已经死去的兔子,兔子前肢被残忍砍下,流淌出来温热的鲜血早已经出卖了他的位置。
章沫心疼,伸手想去安抚小孩模样的方顾生,手指悬在半空中,他将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瘫软的兔子几乎变形。
章沫不安地收回手,蹲下身小声道:“不要害怕,我们一起出去。”
方顾生短暂的失神后,认出了对面的女孩,怯生生道:“我父亲,还有我娘亲,他们被坏人抓走了。”
方顾生白色的衣裳上沾了兔子血,却没有其余致命的伤口。
小小年纪遭逢大难,山匪大开杀戒,瞬息之间屠了寺庙能喘息的活口,身心受到严重的创伤,导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求助的是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子。
章沫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背,混着湿冷黏腻的血液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出去。”
她没有勇气说出方唯君死去的事,只能顺从他的话说。
章沫将方顾生从柜子里扶出来,他的身体一直在抖,细小的手指抓着她的胳膊不放,眼睛里的惊骇没有少一分。
章沫看了眼他怀里早已经死去的兔子,“我们不能将兔子带走的,兔子已经死了。”
方顾生抱着兔子的手往身后缩,抬头看着章沫一眼,害怕而倔强抿紧的唇微微垂下,无奈转过身,将兔子的尸体小心安放在僧服上,重新关上柜门。
要想从这里出去,其实不难,关键是找到暗藏在地底的暗道。暗道的用途尚不可知,出口通向山下,找到,就是生机。山匪出手果决狠辣,没能让那些僧人从绝处逢生的地道里逃出去。
天空繁星耀眼,供奉神佛的大殿传来贪得无厌而猖狂的大笑声,神佛脚下,人间或地狱也只是在一念之间。
章沫推门而出,拉着方顾生往来时的路跑。
她谨慎地绕开被搜刮的方向,来的途中,发现许多老僧跑的方向很一致,猜测他们是去往逃生出口。
寺院的尸体最多,也许是血肉相连,方顾突然停下,转过头,一眼看到父亲倒在地上。
他抽开章沫的手,不顾一切跑了过去,趴在方唯君身上失声痛哭,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无助悲痛。
章沫站在方顾生身后,无言看着他颤抖忍不住肩膀,安慰的话堵在心里,堵得心慌意乱。
方顾生慢慢抬起头,回头看着章沫,无助地眨了一下眼睛,小心翼翼的泪水很快憋不住,涌了出来,“父亲,父亲死了,他的手好凉。”
死亡的气息无尽蔓延,章沫害怕山匪突袭,又不忍回答方顾生的话,只好含着说不尽的无奈低下头。
初遇方顾生,他病态阴郁的样子一直藏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
从未想过,他在这么小的年纪,一夜之间遭遇了一遭万劫不复,几千个日夜卧薪尝胆,又从日日夜夜的噩梦中惊醒,身负仇恨继续面对无止境的软禁。
原来失忆后的方顾生,只是回到了原来应该有的童年。
可能是心血来潮,也可能是蓄谋已久。
嗜血的刀口和贪婪者吃人不吐骨头,这座百年古寺在一夜之间沦落为冤魂的坟墓,寺中逡巡的浓郁血腥气吹不散。
方顾生血迹斑斑的脸上沾满泪水,他抬起胳膊抹去满脸沉重的眼泪,放开父亲血液浸湿的领口站起来。
这个不知仇恨的孩子,在这一刻,在残忍的诀别中学会了隐忍和面对生死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