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个季节》冬亦泠

6、久别重逢（一） “你们抱在

　　“等我见了江柏言，再下定论吧。”许忆慈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她呼出一口气，在空调房的空间内，像一道虚散的雾，“你们真是好奇怪，每个人都让我不要嫁给江柏言，说得好像，这段婚事是由我来做决定一样。”

　　“我有决定的资格吗？”许忆慈握着瓷杯，茶通过杯壁热传导出源源不断的热气，她却还是觉得冷，“你们还觉着我是从前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呢。”

　　“你本来就是……”

　　“哎，我没让你插嘴。”许忆慈抬手，像刚刚应嵩制止自己一样，用同样的姿势警告他，“从前我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江柏言也没多待见我，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那么多年，表白的话说了一万遍一千遍，江柏言就没回应过我，每次都是打太极。”

　　许忆慈靠在椅背上，自嘲似地说，“与其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倒不如说我是他妹妹。”

　　她自揭伤疤，亲手用刀把过去的脓水搅出来，一副自损一千、血肉模糊的架势，唬得应嵩不敢张口说话。
　　他对过去三年，江柏言的动静了如指掌。
　　但他不敢告诉许忆慈。他只能低着头，死死地咬牙。

　　许忆慈睨他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他没出息，“而且我爸妈的婚姻放在我前面做前车之鉴了，十几年的模范夫妻啊，你们每个人捧着我的时候，都要夸我一句，父母和睦。现在呢？你们看看许宝珠，就比我小一岁多一点，可不可笑？”

　　“那是叔叔的错。”应嵩摇头，不想她回忆过去，自讨苦头，“你的婚姻会好的，小慈，你不要觉得……”

　　“应嵩，你傻啊。”许忆慈撑着脸，不在意地说，“我看的透彻，这是好事一桩。你干嘛还劝我？不过婚约的事情再说吧，一时半会，我还想攀着江柏言这棵大树。”

　　“你不是看得透彻了吗？”应嵩想不明白。

　　“因为我无枝可依，所以我只能攀着这棵树。江柏言把我当妹妹也好，当什么都好，有愧疚有心疼就行，我也不图别的了。”许忆慈说，“三年前南墙撞得是有点痛，但是没关系，我这人记不住事，我现在又想撞两下，找找感觉。”

　　许忆慈没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她随便扯了个借口，继续扮演曾经的，对江柏言一往情深的许大小姐。

　　应嵩摇头，“你这又是何苦呢？”
　　是啊，她这又是何苦呢？
　　她本该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可偏偏命运又给她下了赌注，缠着她，逼迫着她再走下去。

　　许忆慈看着茶杯里回荡着的水波，“你不懂我。”

　　这顿饭吃了许久，应嵩自顾自地喝了一会闷酒，结账出门时，月已上中天，夜色沉沉，靥星挂在上头，时不时闪着光。

　　应嵩喝得迷糊，神志不清地搭着许忆慈的肩，一米八多的大男人，一身腱子肉，硌得许忆慈直皱眉。

　　刚出酒店门，许忆慈就左盼右顾，四处找寻着应嵩家保姆车的踪迹。出门前她还跟司机通过气，说是到酒店楼下了，怎么没见人？

　　大堂前的车位被停满，许忆慈被应嵩压得透不过气，她挣扎了一会，放应嵩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一键静音身后大喊大叫的话。她拿着手机，途径每一台还亮着车灯的车前，挨个对照车牌号。

　　“海A·8E715，不是这台。”许忆慈嘴里念念有词，应嵩醉醺醺地靠过来，像一个树懒熊一样，挂在她身上，他眯着眼睛，抬手指着那台亮灯的迈巴赫，“小慈，你走反了，在那边，我家的车……呕……”

　　应嵩酒品不好，胡乱喝一通，压根没想过酒反刍之后要怎么办。偏偏又菜又爱喝，一个人配着刺身，干了一整樽清酒。

　　“得了，你老实一点吧。”许忆慈站直身，不大喜欢他身上的酒味，她捏着鼻子，按照应嵩指着的方向往前走，天色昏暗，路灯皂白的灯光不甚明亮，她往前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一台迈巴赫的车牌──K、粤Z·8888港、HK-88-88。

　　应嵩怎么去搞了台三地牌的车？
　　许忆慈疑惑地侧身，拍了两下昏睡的应嵩，正想把人喊醒问问是什么情况。

　　身前落下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不偏不倚，恰好能笼住许忆慈，她愕然抬头。
　　看见江柏言的脸。

　　许忆慈站在原地，霎时间魂飞天外，意识到来人是谁后，腿就在没出息地乱抖。

　　眼前的一切都被人为地按下慢倍速，许忆慈吸气吐气，来来回回三四次，总算找到呼吸的节奏，她的腿在此时此刻总算不抖了，因为从这一秒开始，她全身都在颤栗。

　　江柏言投来的视线赤｜裸且炽热，像捉奸现场的正牌老公。许忆慈抿着唇，不敢看他，也不敢吭声。
　　江柏言的视线太凌厉，仿佛一把尖锐无比的刀，刀锋悬在许忆慈的头顶上，下一秒就会落下，再多附赠她一句──“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们好聚好散，退婚吧。”

　　僵持不下，许忆慈脑袋里的思绪乱作一团，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谁会相信她们孤男寡女从酒店里走出来，只是为了吃一顿日料？
　　江柏言又不是傻子！

　　好死不死，偏偏应嵩在这个时候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小慈，你怎么在抖啊？很冷吗？”
　　人行道上的蝉鸣声连绵不绝，躁动的晚风像一阵阵的热浪。
　　许忆慈在心里边骂他。
　　六月份，二三十度的天气呢，冷什么冷！不会说话就去吃哑巴药！！！

　　“应嵩。”江柏言冷着脸，用不冷不热的语气，开口询问，“你没有腿？”

　　“什么东西。”应嵩被江柏言劈头盖脸骂了一句，睡眼惺忪地掀起眼皮，“你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应嵩跳起来，他甩开许忆慈的手，飞到一边规规矩矩地站好，“柏言哥，你回来了，一切都是误会啊！”

　　江柏言面无表情地问，“噢，什么误会？”

　　三个人站在三处，构成一个三角形的结构，许忆慈站得离江柏言最近，还能闻到飘在夜风中，浮浮沉沉的木质调香气，不浓、甚至有点淡，要很用力地嗅一口，才能闻到。

　　应嵩哪敢回话啊，江柏言和他家最近生意来往得密切，算他半个衣食父母，而且他刚挖完人墙角，心虚得很。

　　江柏言闷地哼了一声，他低头，食指和中指衔了根烟，从口袋里拿出dupont的打火机，闪着幽幽白光，递到许忆慈身前一寸的位置，“小慈，你说说，哪里有误会？”

　　许忆慈哪知道他们两个打哑谜说得误会是什么。
　　她瞥了一眼打火机的黑金色磨砂外壳后，抬眼看向江柏言，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纤长，青筋浮在皮肤表层，随着他的动作而贲张。左手中指上的素圈订婚戒指严丝合缝地扣在那，像标注名花有主的身份牌。

　　“没有误会，哪来的误会？你认识应嵩，肯定也知道他说话不过脑子的嘛。”许忆慈慌忙撤回视线，连打火机都没接，说话声气若游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多想。”

　　应嵩也跟话，“是啊……”

　　“没让你插话，闭嘴。”

　　“你们抱在一起，不算误会吗？”江柏言由始至终，目光都聚焦在许忆慈的身上，他收回打火机，连着说了两声好，“没有误会，是我看错。”

　　许忆慈背后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腿软，思考的齿轮像生了锈，卡在原地转不动，半晌才反应过来，江柏言口中的误会，究竟是什么。

　　江柏言的指腹点了点烟蒂，换了个姿势，他垂下头叼起烟，用手把玩着打火机，翻盖、开盖，翻盖、开盖……在许忆慈心跳如鼓的瞬间，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尘埃落定、火星四溅，一缕火焰升起，照亮他清俊的面容。

　　“既然没有误会，那么……”许忆慈看他勾起一抹笑，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方向，嘴唇翕动，“小慈，你过来，替我点烟。”

　　“江柏言，有误会……”她刚上前一步，就见黑着脸的江柏言整好以暇地看着她，离得近了，他身上的香水味也愈发浓，龙涎香勾魂摄魄，引得她晕头转向，话都卡壳，“我今天刚回国，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回国，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但是，我跟应嵩真没什么，他喝成这样，我不扶他出来才奇怪吧？好歹他帮我接风洗尘，请我吃饭，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咔的一声，盖子被关上，江柏言平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暗流涌动，“你叫我什么？”

　　“江柏言。”

　　“长大了，不爱追着我喊哥哥了。”江柏言笑了一下，他把烟拿开，丢在地上，皮鞋碾过烟头，在地上摩擦，“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有没有误会都不重要，我不打算对你兴师问罪，你年纪小，很多事情看不明白弄不真切，没关系。”

　　应嵩刚刚被江柏言喊了一下，酒醒得七七八八，他姐派来接他的车就停在迈巴赫的后边，危难当头，大难临头人得各自飞！他朝许忆慈打了个手势，一溜烟就钻上车，正准备关门扬长而去。

　　就看见许忆慈朝他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女孩子撇撇嘴，满脸写着“你就这点出息”，不屑溢于言表。

　　“哎，大少爷。”

　　“开锁！”应嵩触电般坐起身，按了两三下自动门，像嫌弃不够快似地，又多补了几下，门徐徐往后，还没能开全，他就撮盐入火地从缝隙里跳出去。

　　恰好能看见，许忆慈被江柏言牵上车的最后一面。

　　人钉在原地，还没散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挥发入风中。

　　许忆慈不知道江柏言喜欢她，算当局者迷。可他应嵩是旁观者，旁观者清，他怎么会不清楚？

　　能追在江柏言屁股后面跑，能满嘴跑火车的缠着他，本身就算特别，算宠溺。

　　也就许忆慈不懂，也就许忆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