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沉沦》anyct

13、裂缝不是今天才有的 说好的加班

　　披萨店在一家商场的二楼，落地窗对着街口，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
　　小米坐在儿童椅上，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披萨，把上面的蘑菇一颗一颗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的边缘。
　　姜彧喝着水看她，觉得她的强迫症不知道像谁，肖野没有这个习惯，她也没有。
　　“妈妈，我想喝那个。”小米指了指邻桌小朋友手里的饮料，杯子里插着一把彩色的小伞。
　　“那是大人喝的，小米不能喝。”
　　“为什么大人能喝小孩不能喝？”
　　“因为大人不用长身体了。”
　　小米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合理，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姜彧拿起手机，给林思沅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吃披萨，这蘑菇像不像阅兵。”附了一张照片。
　　林思沅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你们在哪儿？我正好在外面，可以来找你们。”
　　姜彧发了定位，不到二十分钟，林思沅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的。
　　“给你俩买的。”她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袋子直接放在桌上。
　　小米拆开小袋子，里面是一套二十四色的油画棒，还有一本填色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戴着蝴蝶结的猫咪。
　　“林阿姨最好了！”小米抱着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林思沅脸上亲了一口。
　　林思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这么甜，像谁？”
　　姜彧拆开大袋子，立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牌子是她常买的那家，“花这个钱干什么？”
　　“上次逛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林思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收着吧，家里还有一堆没拆的呢。”
　　姜彧知道她的性格，也没推辞，“谢了。”
　　“跟我还客气。”林思沅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披萨，“你们跑出来吃披萨？周末不都是在家吃吗？”
　　姜彧放下披萨，“阿野说公司有事，所以我和小米就出来了。”
　　“又加班？周末加什么班。”林思沅的眉头微皱了，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最近他们公司这么忙？”
　　“他手上有个项目要盯着。”
　　林思沅没有再问。
　　小米吃完了最后一块披萨，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妈妈，我吃饱了。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她指着一家玩具店。
　　“走吧。”姜彧拿起包，林思沅也站起来，两个人牵着小米往外走。
　　商场很大，周末人多，到处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两人聊到林思沅画廊的生意，她最近在谈一个新锐艺术家的代理，对方很年轻，画得不错，但人很难搞。
　　“我约了三次都没见上面，比明星还难请。”
　　“那你还想签他？”
　　“画好就行，人品又不写在画上。”
　　小米在玩具店门口停下，趴在玻璃橱窗上看那个消防车，姜彧站在她旁边。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光刺眼。
　　林思沅正准备让姜彧陪她去看看鞋，目光扫过中庭，忽然身体僵住。
　　中庭的自动扶梯上站着一个人，深色大衣，肩上背着一个粉白色金属链条的女士包。
　　扶梯正在上行，那人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很放松。
　　他没看周围，自然也没有看到她们。
　　扶梯抵达二楼，他往右拐，然后不见了。
　　整个过程大概就十几秒。
　　林思沅紧紧握着手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她认出了那个包，也认出了那个人。
　　记得上次姜彧陪她逛街，她俩在专柜逛了很久，看到这包时，姜彧说颜色很看，但看了一眼价格就放下了。
　　林思沅当时说“喜欢就买，又不差钱”，但姜彧觉得四五万买个包没必要。
　　后来她特意从官网截图，私下发给肖野，告诉他，姜彧喜欢这个。
　　她不知道肖野买没买。
　　但现在，她知道了。
　　粉白色的金属链条，搭扣是字母标的，就在肖野的肩上。
　　林思沅站在原地，脑子像有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
　　他一个人逛商场？不是说公司加班吗？
　　“干妈，你看那个消防车好大！”小米回头叫她。
　　林思沅回过神，看了姜彧一眼，她正蹲着，专心致志地陪小米看橱窗。侧脸被玻璃反光照得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弯弯的。
　　她什么也没看到。
　　“宝，”她叫了一声，声音尽量自然，“我们去那边逛逛？我想买双鞋。”
　　“好呀。小米，走了，我们陪林阿姨去看鞋。”
　　“我想看消防车！”
　　“看完了，走啦。”姜彧牵起她的手。
　　林思沅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姜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低头和小米说话，什么也没察觉。
　　如果肖野也看到她们，他会过来打招呼吗？
　　不会，因为他背着那个包。
　　可如果他不过来打招呼，林思沅反而更难受。
　　林思沅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现在，她只想把姜彧带往一个没有肖野的地方。
　　她不想让姜彧面对那个画面。
　　“阿姨，你的鞋在哪里买？”小米问。
　　“在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很快，她们走进一家高档鞋店，在沙发上坐下。
　　姜彧坐的位置边上有杯水，她没注意，碰倒了，林思沅下意识伸手去接。
　　“阿沅你没事吧？”姜彧看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林思沅安抚道笑道。
　　见她无恙，姜彧才放心。
　　林思沅挑了三双鞋试穿，最后都买了。
　　她刷卡的时候，把手机递给姜彧，“帮我拿一下”。
　　姜彧接过，屏幕恰好亮着，上面显示着相册的缩略图。
　　但她没注意看。
　　林思沅刷完卡，接过手机放回口袋，拎起鞋盒，“走吧，找个地方喝东西？我请小米吃冰淇淋。”
　　“又是冰淇淋！”小米高兴地喊。
　　甜品店在四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下面几层的人来人往。姜彧给小米点了一个小份的冰淇淋球，给自己和林思沅各点了一杯热茶。
　　小米吃得满嘴都是粉色的奶油，姜彧拿纸巾给她擦，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林思沅忽然问。
　　“没呢，还有几个月。”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每次过生日都在见证自己老一岁，想想都不想过了。”姜彧失笑道。
　　林思沅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像被堵着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很想告诉姜彧她刚刚看到的，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姜彧的婚姻会碎，小米的家和对爸爸的期待，都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宝。”林思沅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肖野最近有点不对劲？”
　　姜彧抬起头看着她，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半圈，“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思沅笑了笑，说得有些干涩，“就是觉得他最近忙的有点过头了。周末还加什么班！公司又不全是他一个人的！”
　　姜彧回答，“可能是他手上这个项目一直都不太顺利，他压力大。”
　　“其他股东吃干饭的吗，让他这么卖命。”林思沅垂下眼睛，“也是蛮无语的，工作哪有老婆孩子重要！”
　　一旁的小米吃冰淇淋，突然应了声，“妈妈最重要！小米也重要！”
　　姜彧笑了，林思沅也笑了。
　　结了帐后，林思沅说要去一下洗手间。
　　她从隔间出来，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面，没出水。
　　原本不耐烦的心更躁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顿住了。她面前的镜子里，映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女人站在她身后的位置，背对着自己。因为对镜的缘故，她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的面容。
　　藕荷色的棉麻长衫，头发用簪子挽着，露出纤细的后颈。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从肩上取下那只粉白色金属链条的包。
　　专柜货，四万八。
　　什么时候，这个包能廉价到在商场随处可见。
　　女人整理完头发，重新挎上包，抬起头，两人正好从镜子里对视上。
　　林思沅没有移开视线，她一直盯着那只包，又盯着那张脸。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而是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她还在脑子里想象着她的样子。
　　那个让肖野背包逛商场的人，那个让姜彧的丈夫在周末说“在公司加班”的人，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还用着姜彧喜欢的那款口红和粉饼。
　　女人被她看得有些不安，赶忙拉好拉链，快步离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组乱了节奏的鼓点。
　　林思沅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再次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这回倒是感应出水了。
　　她看着白色陶瓷盆里那圈慢慢消失的水渍，她应该追上去，至少拍张照片，至少问一句“你认识肖野吗”。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那个女人说“认识”呢？如果她说“他是我男朋友”呢？林思沅要替姜彧听这些话吗？
　　她不能。
　　这些话不应该是她说出来的，而是应该从肖野的嘴里，在他的忏悔、道歉，在这段婚姻彻底结束的那一刻。
　　林思沅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姜彧给她发消息说小米想要那辆消防玩具车，他们折回玩具店了。
　　林思沅觉得庆幸，还好姜彧没在洗手间门口等她。但她也觉得胃里像吞了一块铁，又硬又重，坠得她直不起腰。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洗手间。
　　找到姜彧她们时，小米手里正抱着一辆消防车和一辆医疗车。
　　“选好了？”
　　姜彧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吧？”
　　“有吗？”林思沅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可能是里面太闷了，空气不流通。”
　　“那我们出去吧。”姜彧已经结完账了。
　　林思沅挽住姜彧的胳膊，“走吧，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你中午请了，晚上我来。”
　　“别跟我抢。”
　　小米抱着小车车问，“林阿姨，我们去哪里？”
　　林思沅笑着看她，“干妈请你们吃大餐，好不好？”
　　“还有冰淇淋吗？”
　　“有。”
　　“那我去！”
　　“今天不能再吃冰淇淋了！”姜彧在一旁嗔怪道。
　　直到他们驱车离开，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女人。他们可能已经走了，可能还在商场的某个角落，但她不想知道。
　　晚饭去了一家私房菜，林思沅是这儿的熟客，老板认识她，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小包间。
　　小米吃得很开心，红烧排骨吃了一块又一块，姜彧拦着不让再吃后噘着嘴生气。
　　林思沅又给她夹了一块，“吃吧吃吧。”
　　姜彧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饭吃到一半，小米去旁边的小沙发上玩她的小车了。
　　姜彧放下筷子，看着林思沅，“阿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思沅正在夹菜，手顿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话很少。”
　　“画廊那个新展，烦得很。”林思沅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感觉自己被耍了一样。”
　　“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个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林思沅不经意说道。
　　姜彧放下筷子，“那得看是谁了，骗了什么。”
　　林思沅想了想，“一个朋友，骗了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先问清楚为什么，再看原不原谅。有些人是故意的，有些人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原谅，不是故意的可以谈。”
　　林思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肖野，还是自己。
　　她今天有没有骗姜彧？
　　小米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林思沅买了单，姜彧抱着女儿走出餐厅。夜风挺凉，林思沅把围巾解下来盖在小米身上。
　　“我送你们回去。”林思沅说。
　　“你喝了酒，别开车。”姜彧说。
　　林思沅这才想起自己喝了两杯红酒，有点晕，但不算醉。她没有坚持，帮姜彧把小米抱上车，关好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慢慢离去。
　　路灯亮了，她拨了一个号码，对面响了几声，才接起。
　　“肖野。”
　　“林老师？”电话那头有些安静，像在封闭的室内，有点回声，“怎么了？”
　　“你在哪儿？”
　　“公司。加班。”
　　林思沅听见有很轻的音乐声，不是办公室会放的那种，是咖啡馆或者餐厅里才会有的背景音乐。她没有拆穿。
　　“明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合作的事？”肖野的语气很自然道。
　　“见面再说。”
　　肖野沉默了两秒，“行。明天下午，我请你喝咖啡。”
　　“不用你请，我请你。”林思沅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夜风里，紧攥着手机，忍不住想砸了。
　　打完这通电话，林思沅其实有点后悔。
　　她是姜彧的闺蜜，不是肖野的朋友。她应该站在姜彧那一边，替她收集证据、替她找律师、替她在离婚协议上把每一个条款都看清楚。
　　但打了这个电话，就是给了肖野一个准备的机会。他会想好说辞，会安排好时间线，会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等到姜彧再去找他时，他已经是“清白”的了。
　　林思沅蹲下，把脸埋进膝盖。她想，如果她今天没有去那个商场，没有看到那个人，没有认出那个包就好了。
　　到家以后，姜彧给小米洗了澡，今天玩得太累，洗完就睡着了。
　　姜彧给她盖好被子，关灯，走出房间。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思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到了。你呢？”
　　“刚到。”
　　“今天谢谢你，小米玩得很开心。”
　　“客气啥，春蕾结婚见。”
　　“好。”
　　窗外起了风，肖野没有说几点回来，她也没有问。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下传来车经过的声音。她听了一下，不是肖野的车，那辆车的引擎声她认得。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辆车经过，还不是。
　　她不再听了，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