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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我们聊聊 你不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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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尧偏头看窗外的景致,下次再来京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毕竟这里是首都,用“日新月异、一日千里”这样的形容词一点也不为过。
耳朵里放进一只耳机,没有回头,闭上眼睛安静听着。
“记得这首歌吗?”
“当时就觉得你很厉害,用伴奏就能完整唱下来杰伦的说唱,音准也很棒,感情很充沛…”
“谢谢夸奖。”
歌单第三次循环,目的地到了。
倪尧没有带行李,省去很多时间。两个人站在航站楼门口,面对着面。
张章这才意识到从来没有送人离开过,一时有些纠结,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流程。
播报声在耳边回荡,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音也夹杂其中。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即将起飞或降落的航班信息。
有人隔着玻璃门挥手道别,有人站在安检闸口的两端依依不舍,有人匆匆拥抱后就开车离开。
这里,每天都有离别,时时都有重逢。
“张章,别跟我说再见。”
张章回过神,看向倪尧,笑得很灿烂。
“好。我也不会再说违心的难听话。倪尧,你要好好学习,早日实现梦想。要记住,你自己就是福星,会一辈子顺顺利利。”
“好,我会记住。”倪尧往前迈出一步,看到张章的退却没再继续,“快快乐乐做你的富二代,听到没?”
“好,我也听到了。”
。。。
张章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有一辆显示有客的车停靠在身前。左右看看,往后退几步。
“我们聊聊。”
张章握着手机的手一抖,以为出现了幻觉,攥着指尖慢慢抬起头。
“妈…妈妈。”
“嗯。我们聊聊。有空吗?”
“有的。”
跟在易燃身后,不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只在忍不住的时候快速抬头好好看一眼,再迅速埋头跟着鞋跟的方向走。
还是没有跟得太紧,刻意保持距离耗费大量心神,也就没有在意被带去了哪里。
注意到易燃的双脚停在一处,紧接着鞋尖对向自己。张章也立即停住,习惯性后退半步。
“张章,抬头。”
“妈…”
话没说完,两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机场大厅,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已经没有心思数数,因为应激反应再次出现。
也许是十岁之后的人生过得过于顺遂平安,一时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痛楚。
可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尊心也变得成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掌掴确实觉得没有面子。
应该是情绪转换太快,还没从不舍的情绪走出来,就被按头体会痛苦不堪的滋味,有些精神错乱。
张章站在原处,一下都没有动过。没有躲避,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没有气急败坏地骂人,没有惊慌失措地求饶。
看在易燃眼里,大概是在挑衅。
伸手打算继续的时候被机场保安拦住。
张章很庆幸能被解救,看着两个保安控制住易燃的胳膊,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是明显。而自己被两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围住,嘘寒问暖,安抚关切。
被隔绝在喧闹之外,张章低着头发笑。总是这样,罪魁祸首被当成弱势的一方,而真正的受害者又在经历二次伤害。
挣扎开护着自己的人,几步上前推开还在跟易燃周旋的保安。
“抱歉,是家事,我们可以自己处理,请你们离开。”
气场很足,模样很瘆人,保安被说服,志愿者被打动。不仅听劝地离开,还帮忙疏散围观的群众。
。。。
易燃把一张卡推到张章面前:“房款。”
张章拿着卡放进包里:“好的。”
易燃用鼻腔呼吸,攥紧杯壁,拼命压制着想把滚烫液体泼到张章脸上的想法。
“张章。你住了那么多年的房子,有好好观察过吗?”
“我…”
“知道每一处家具的摆放位置吗?能很轻易地找到某件东西吗?回答!”
“知道,能。”
“我也知道你能。这些年水电费,物业费,电子仪器的电池之类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在操心。”
“嗯。”
“指纹锁的电池你换过几次?记得吗?”
“不记得,应该没几次,是高考前两个月才换的。”
易燃喝下一口咖啡,收回烫得通红的手。
“那你知道你爸爸换的那个指纹锁有监控功能吗?”
张章从走进咖啡店第一次和易燃对视。
“监控?什么意思?”
易燃看着惊讶错愕的张章,眼神越来越冰冷。
“年后你发过一次烧,没去学校,班主任打了电话我和你爸爸才知道。自那以后你爸爸很担心,怕你出事,就托朋友买了国外的指纹锁,有监控功能,大概能观测到你卧室门口。”
张章嘴里喃喃重复着“监控”这两个字,又低下头。
“卖房交易到了后期,买家说指纹锁太高端他们用不到,所以前几天我又回去一趟,盯着人拆除。”
易燃的手肘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像砸在张章此时不在固定位置的心脏之上。
张章呼吸起伏不定,嘴巴却像粘上胶水一般完全张不开。眼前一片涣散,第一次知道眼前冒星星完全不是夸张,是写实。四肢发麻僵硬,腮边开始不断地分泌唾液。
“我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罪行终于暴露,犯罪行为终于得以揭穿,张章终于可以用呼吸杀死自己,张开嘴巴的同时死死咬住舌头。
“张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你的爸爸还要胆大妄为,他起码愿意出钱。而你居然敢胁迫她人以暴力手段实施侵犯。你可真是再次让我刮目相看。”易燃拿出一支烟捏在手里,“如果我是倪尧,会第一时间收集证据,然后报警。可是她太善良,善良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
“对不起…”
“不想再听到这句话,听够了,你也不该对着我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突然不想怪你了,想知道为什么吗?”易燃伸手合上张章的嘴巴,盯着红肿得不像样子的脸颊,“回答妈妈的问题。”
“不想。”张章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到易燃的指尖,刚一碰到,就被像躲瘟疫一样躲开,“还是想你一直怪我。”
“你不想知道可是我想说。因为看到那些画面我就直接删掉了所有记录。我本来应该拿着那些证据找到倪尧,再陪着她去派出所报案的…我也在助纣为虐。”易燃用力吸鼻涕,“张章,所以以前的事让它们过去吧,因为我和张元封基因里都带着恶劣,才让你变成如今这样,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妈妈,我…”
易燃强硬地制止张章说话的动作。
“我们只聊被我删掉的东西。这个必须讲清楚!我不允许你伤害倪尧。”
张章强迫大脑跟着易燃的思路走,真的很难,大概会生很大的一场病吧?心理承受极限到没到不好说,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先等妈妈离开,等她走出很远很远再倒下去。
“好。妈妈,你说。”
“我这几天罗列出几个可能性。我们一个一个谈。张章?”
“好的,妈妈。你说。”
“第一个,是我的原因。填报志愿那天对你的态度不好,让你难过,尤其是有倪尧这个对比,巨大的落差感让你心生怨恨,无法向我发泄,只能把气撒给倪尧。”
“是。”
“是?好,所以你才对她实施暴力对吧?你让我觉得你有暴力倾向!所以在你房间门口,又胁迫侵犯倪尧?”
“是。”
易燃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紧捏住蠢蠢欲动的手。
“这个可能,我算是共犯。所以我要求你不许再靠近倪尧,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至于我要怎么办,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懂吗?能做到吗?”
“懂。能做到。”
“接下来聊第二个可能。我会去想倪尧为什么撒谎?她说和朋友有约,拒绝一起吃饭的提议,却返回去找你。”
易燃不得不暂时中断谈话,真的需要再攒攒力气。
张章很想调整坐姿,像易燃一样靠在卡座上,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保持原状。也很想喝几口咖啡提提精气神,手也根本不给面子。
只能眼馋心痒…
“她是不是回去安慰你的呢?因为倪尧是个善良的孩子,也很敏感,共情能力很强,所以回去找你在情理之中。”
“是的。”
“那么我就是主犯。因为是我让她去佳城认识的你,是我把她推向深渊,才发了你房间里我看不到的事情。”易燃说完这些话,又点了一杯咖啡,“怎么不说话?那我继续说。”
易燃丢开被捏碎的烟:“所以我必须承担大部分责任。我会尽全力对倪尧好,而你只需要做到远离她这一件事就好,可以吗?”
“可以。”
易燃强打起精神:“现在说第三个可能性。”
张章很想求助坐在对面的妈妈,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坚持不到对话结束。
“妈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能过来推我一下吗?我想靠着座背。”
“这样可以吗?”
“谢谢妈妈。”
易燃坐好后觉得身体也舒服不少,还是应该活动起来,想到这里,开始转动起手腕和脚腕。
“第三个可能,是倪尧在被你打的时候下意识反抗,但后来…在…在你…”
“在我房间门口的时刻起…”
易燃从鼻腔发出嗤笑:“看来还是学进去了一些专业知识,起码在表述上有那么一些精准又留有余地的意思。”
“谢谢夸奖。”
“呵~那个时刻起倪尧是自愿的。你喜欢她是不是?那我依然是主犯。因为是我让倪尧认识了你!你们早已成年,可以自由恋爱,我也从来都不认为性别是问题和阻碍。”易燃对张章毫无反应的模样不意外,“如果不是倪尧,我不会来找你这一趟。我不会插手你的人生,你的恋爱,你的选择。可你喜欢的人是倪尧,你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我只能来找你聊。”
“嗯。”
易燃扔掉第二支烟,迫不及待地打开烟盒,里面空空如也,烦躁地丢进垃圾桶。
“和第二个可能性一样,不要见她。我无法左右你喜欢谁,但你不能再见倪尧,我要你保证!”
“好,我保证。”
“谢谢。那我们说最后一个可能。你们互相喜欢…”易燃放下第二个被喝空的杯子,“我讨厌拿世俗这一套的东西去当作不能做某件事的理由,其实世俗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东西,除了束缚和规制…尤其讨厌用这一套束缚下一代。可是你和倪尧在世俗层面上就是无法在一起。”
张章察觉到身体可以活动,立刻弯了弯后背,忍住没有摆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咬着牙又悄悄活动几下一下小腿,慢慢伸手,拿起已经溢出杯口的咖啡,灌下一大口。
还好要的是加冰块的,不然真的难以下咽。
“你很清楚倪尧的职业规划,体制内不允许同性恋的存在;你也知道她姥姥的情况,经受不住惊吓和刺激。你如果还想听原因,我可以一一罗列…”易燃伸手扶住张章的杯子,手抖得太厉害,桌面被晕湿一大半,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要再加点清洁费,“长期异地恋会容易出问题;你爷爷奶奶应该还指望你传…”
“妈妈,一开始我就承诺过不会再见倪尧,会远离她,后面的这些话…你其实不用说的。”
“要说!因为我是你的妈妈。”
张章没敢抬头,只要一对视,一定会哭;只要开始哭,就停不下来;只要停不下来,就坚持不到妈妈走远以后再倒下。
“我们回到第一个原因,妈妈跟你道歉。那天对你确实过于冷漠。其实我当时想的是咱们已经有默契,目标一致,没必要再讨论,忽略了你在人生重大抉择面前期待父母的参与和关心,这是妈妈的错,对不起。”
眼泪总有憋不住的时候,张章在眼泪流满脸颊、淌湿衣襟的时候抬起头。
“不要跟我道歉,求求你了,妈妈。”
“好,我不道歉。但我还是要说,忽略你的感受是导火索,所以发生后面的事…”
“妈妈,不是的,我和倪尧很早…”
易燃抬手按住张章,制止她准备起身的动作。
“我们接着说下面的事,我不是很想听你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你理解。你选择恋爱对象也算是人生大事,妈妈可以参与,不要怪我狠心残忍,我只想得到这一个办法。”
“好,你说,妈妈。”
易燃接过张章递来的纸巾:“谢谢。我会借着倪尧姥姥出院不久需要照应的机会和她们祖孙同住。感情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听到你们保证不联系、不见面就能被相信的。我是过来人,我很清楚…喜欢这件事很难控制,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所以,我会守着倪尧,再慢慢自己验证你的保证究竟有没有含金量。懂吗?”
“我懂了,妈妈。”
易燃起身走到张章面前:“但愿以后不再有意外,也希望这次是我们母女二人最后一次谈你感情的事情。”
张章努力站起来,抱住易燃:“妈妈,以前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明明是爸爸犯的错,却要我承担大部分责任?后来换了想问的问题,现在什么都不重要…”担心眼泪和鼻涕弄脏易燃的衣服,慢慢松开弯不起来的手臂,“妈妈,我答应你这么多事,你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
易燃伸手擦张章的眼泪,离开前摸了摸发亮的脸颊。
“你说。”
“妈妈,如果恨和爱掺杂在一起过于痛苦,我希望你不要再爱我。”
“好,我也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