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罢工指南》禾或

1、被坑 废物系统

　　方之汝只觉一切荒唐。

　　这是她醒时第一个想法，却也是久久在口腔内不散的苦涩来头。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再一次穿越到一副陌生的躯体里，而那副陌生的面孔正打量着她。方之汝对镜子里的人张张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难道她要为一个并不认识的人道歉？

　　对不起，我占了你的身体，我这就离开。

　　可你又能去哪？方之汝不禁嗤笑起自己愚蠢的想法。

　　她原已是二十七的年纪，如今在一个看起来成年都算不上的身体里，青春期催生特有的扭捏应是不必计较。

　　方之汝遂感到头晕目眩，眼前飘过大片大片似老旧电视机雪花屏的细碎光斑，长久不散的耳鸣。

　　蜷缩在墙角，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惊讶地看着她。

　　“你又犯病了？”
　　语气中不乏嫌恶，然而仍要包裹在薄薄一层如蝉翼的关心之下。

　　“龚蓉在找你，饭桌上的药记得吃，你早上上学前是故意没吃吧。”

　　方之汝努力在疼痛中抬起头，想要看清男人的脸。那是一张与镜子中的脸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只显而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什么忧郁的神色，蜡黄的皮中有一双细细的眼睛。

　　想必这就是原主的父亲了。

　　他又催促道：“还在愣什么？洗洗脸，下午我和你去学校。”

　　“不是故意的，我忘记吃了。”方之汝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源于自己的陌生的声音响起。

　　男人冷冷地皱起眉头：“别给我在这较劲，难道要我们什么都如你所愿吗？休学也答应给你办了，你还要怎么样，方炽？”

　　方炽，方之汝暗自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倒是顺口易记，不过对于一个姑娘来说，未免硬巴巴的。倒不是她对性别有什么固有成见，只是她能感受到，这副身体似乎也不大喜欢这个名字，至少在“她”的父亲喊时，便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小针扎入皮肤，方之汝，不，方炽打了个冷颤。

　　“知道了。”方之汝平静应道。

　　男人奇怪地瞧了她一眼，很快不耐，转身便走，方之汝也松了口气，想必两人都一致认同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

　　但这是好事，既然方炽和她的父母不合，那么她也不必绞尽脑汁装作他们女儿的样子，而他们也不会因此怀疑她。方之汝在房间里转了转，平常小姑娘的房间，甚至可以说是极简主义。唯一比较特别的是一面窄窄的两层书架，下面的一层书本堆叠，很整齐，但落了灰。上一层是收纳好的文具，透明的亚克力箱只占了小小的一角，另一角立着一个玻璃做的小雕像，是一条跃动的鱼，也像趴过身的月牙。

　　方之汝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除了没有灰以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只觉方炽也是颇为古怪的人，会反复擦拭这个雕像，但偏要放在书架，而不是更常使用的书桌前。

　　不耐烦的敲门声响起，方之汝知道是男人在催促，慢慢舒展一阵，才不急不缓地走出，心想，她又不是他的女儿，自然不会怕他的威压。

　　“你又在磨蹭什么？连休学都不想干了？”

　　这一点倒是让方之汝久违地想起她的父母了，上学时同样急急躁躁地整天催她做这个卷子，考那个补习班，好在她高考走了运，想都没想填上外地志愿。离得远了，关系自然缓和，不过她和父母越来越疏远。方之汝记得她毕业时只打了一个电话，向他们撒了最后一个谎，有公司要她，她不会回去了。

　　她也确实再也回不去了。

　　方之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接到电话，通知她去确认车祸事故中的遗体。

　　掌心躺着一粒圆圆的小药片，方之汝大致能猜出是什么，可她仍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顺便提前打探些方炽的过往。

　　“这是什么药？”

　　一个瘦削的女人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男人在她的身侧，恶狠狠瞪起眼。

　　“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现在又开始装傻了？龚蓉，好好劝劝你的女儿！”

　　“方国平我告诉你，我不欠你们姓方的了，你的女儿归你管，可别赖在我身上。”女人尖刻地叫道，一眼没看方之汝。

　　方国平梗紧脖子，立马和龚蓉争吵起来，方之汝身子耸耸肩，转身把药片吞下。

　　两人间的恩怨显然非一两天的状况，想来这位可怜的姑娘平时不少夹在父母的争吵间，身子不住地颤抖，方之汝直起腰板，压住方炽泛起的恐惧，并轻声喃喃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龚蓉见到方之汝自言自语的神情，不由得火气更甚，指着方国平的鼻子骂道。

　　“你女儿现在这副疯德行全都是拜你所赐！”

　　“我？”方国平冷哼，“不看看是从谁那得的疯子基因，是谁把她一个人丢在那，是谁刺激的她？龚蓉，我不会容忍你的撒泼了，离婚协议就在茶几上，等办完方炽的休学，我立马放你走。你大可以随你的败类弟弟一块滚走。”

　　龚蓉煞白了脸，哑了口，拽上手提包冲出门，又是重重地一响，方国平的脸扭曲了一瞬，不再哼声。

　　「恭喜宿主圆满结束上一位面，042将持续为您导航」

　　方之汝掀了掀眼皮。

　　“再不来我就要以为你被谁砸了呢。快点交代这个位面的信息。”

　　方之汝忍住心中沸腾翻滚的不爽。

　　042来自于业力系统，它是类似于方之汝专属代理的存在。这个家伙相当不靠谱。

　　方之汝在原世界早已死亡，被一口水呛死的。没有任何阴谋，也没有任何爱恨，至死都是苦逼的单身打工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唯一的牵挂便是她的毛毛，她的小猫。

　　042恰好检测到了方之汝。它声称能够短暂复活她一段时间。那时方之汝刚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没喂毛毛。于是方之汝稀里糊涂与042绑定，宛若清澈且愚蠢的实习生义无反顾在霸王合同签上字。只要消除位面的业，她就能回去再见到毛毛。

　　可一业生，万业起，消除业绝非易事。只有找到无数源头中的源头，才能彻底抹尽。

　　她在上个位面待了整整十五年，最后被一道雷劈死，同样离谱到不行的死法。

　　果然打工就是没有体面的，方之汝抽抽嘴角，心想，最后一丝恍惚的神智终于退去。

　　不过再忍忍，加上现在这个，只剩两个位面了，还有两个位面，她就能回去见到毛毛了——

　　「抱歉哦，042现在没有权限提供」

　　“什么？”闻此方之汝在后车座猛地跳起，方国平回头剐了她一眼，“你他妈再说一次！”

　　「042无法在这一位面为宿主提供任何信息哦」

　　“为什么？”

　　「叮～是这样的宿主，上一位面实际上是新手体验位面哟，并不算正式位面。正式位面都是没有信息提供权限哒，需要宿主自行探索哟～」

　　方之汝拼命忍住打开车门跳下去的冲动。

　　“那我还有几个位面需要通过？”

　　「三个哦宿主，包括这个位面呢。体验位面并不算入位面数的累计哦」

　　三个，还有三个。

　　你是说，她的前十五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花了五年从那个鸟不拉屎的古代偏僻小村一步步混到都城扎根，又熬了整整七年从低微卑贱的奴婢爬到总督的位置，马不停歇花费三年千里寻凶，找到业的源头，最终这一切其实都是徒劳无功？

　　你是说这十五年她一直在打白工？

　　被坑了，她被坑了。

　　脑中的声音像咒语般不断回放。

　　呵呵。

　　042似乎感知到浓烈的杀意，不再敢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方之汝才略微平息了暴露，冷嘲热讽道：“那你岂不是可以滚了，我也用不上你了，别赖在我的脑子里碍事。”

　　「抱歉，宿主，我理解你的不满，但这是陪伴宿主是042的责任」

　　这狗系统说得颇有责任感。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的陪伴了。”方之汝翻翻白眼，侧头望向车窗外，“反正都一样。那你总归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任务吧？”

　　「宿主，很遗憾告诉您，我也无法查询到该位面的任务」

　　怎么会有这样废物且烦人的系统！

　　方之汝屏住气以不至于破口大骂，不料呛了口气，咳嗽起来，龚蓉从副驾探过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方之汝的小臂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脸怎么那么红？也没有发烧。”

　　“这时候倒是装起了当妈妈。”方国平低低嘟囔，不以为然地说，“她这样子有一个月了，带她看过了，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连感冒都没有，就是在装病而已。”

　　装？最装的还要数这位人模狗样的爹吧。方之汝本对眼前“父母”持非必要不理睬的态度，现在方国平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就算她不是方炽，不是他的女儿，作为身处局中的局外人，方之汝也不免为恼怒起来。

　　“那我吃的药算什么？”方之汝反问，方国平没想到一向不吭一声的女儿会插嘴反驳，不由气急败坏，开始对方之汝极尽攻击，从不识好歹到没有良心，再忿忿抱怨自己工作的辛劳，方之汝闭上眼打坐静心，只当有条狗在耳边吠叫。

　　开到学校，方国平才骂累。一下车龚蓉便拉着方之汝来到校门一角，方国平去找停车位。

　　“听着，你绝对不能告诉你爸那件事，就当妈求你了。”

　　方之汝一脸困惑：“什么事？”

　　龚蓉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小炽，你要原谅舅舅啊，他都给你下跪了。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的，听我的好孩子，听话，别跟你爸讲……离婚后我每个月还会再给你钱的……”

　　刹那间模糊的画面从方之汝眼前滑过，一个昏暗的房间，鲜血，止不住的鲜血。登时天旋地转，她急促呼吸起来，仿佛地球上最后一丝氧气正被抽走。

　　方之汝晕了过去。

　　在彻底沉入黑漆前，她的手脚发起烫来，耳边传来遥远的声音，就像窗帘缝隙露出的一线光。

　　方之……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