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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缝合怪物 那方识海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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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鸦,栖鸦。”
深知栖鸦一旦睡沉便很难叫醒,宋衔枝只随口唤了两句,便不再吭声。领教过对方的起床气,他轻叹一口气,也打消了将人晃醒的念头。
只是……
宋衔枝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回霸占整张床的栖鸦脸上。
房间空空荡荡,除却小床,便只剩一张橱柜,干站着太累,屋外又不知多少视线暗中窥伺,他也不便出去落坐给人当活靶。
还是要抢回些许床位。
宋衔枝走到床沿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栖鸦的小臂:“你醒醒。”
确认人叫醒不来,他放下心来,拈起衣袖裤腿,把那伸过来越界的手脚往内侧挪移。
见栖鸦始终眼睫未颤,宋衔枝忍不住哂笑出声,喃喃低语:“睡得还真是沉。也就遇上我,换作旁人,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念叨完,他在空出的狭小床边角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栖鸦睡得安详,呼吸轻浅。可那微弱的气音落进宋衔枝耳中,却成了阵阵呼啸的狂风,在他识海里掀起层层涟漪。
真吵。
宋衔枝轻啧一声,幽幽侧首望向栖鸦。静静凝望半晌,见她毫无苏醒之意,他长叹一口气,无奈转过头去。
打坐时感知会被放大,看来下回,他还是得寻一处无人之地。
几番调整依旧心绪不宁,宋衔枝便剑走偏锋。他扔出两只纸偶施法激活,令它们守在周边警戒,随即自行屏蔽五感,陷入一片虚无。
扑通、扑通……
隔绝外界杂音后,体内的动静被无限放大,心跳如擂鼓,一声沉过一声,震得识海晃荡不休。
得。
宋衔枝放弃挣扎,倏地睁眼。回头望见栖鸦兀自睡得安稳,顿生烦闷。
凭什么他被扰得无法静心修行,罪魁祸首还能心安理得地呼呼睡大觉?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宋衔枝黑着脸伸出手,送出一段距离后又悬停在半空。僵持片刻,他缓缓收回手臂,但心有不甘,不过数息,那只手又再度探出,堪堪碰上肩头时,栖鸦含糊嘟囔起来:“#……”
见她眼睫轻颤,宋衔枝猛地缩回手,迅速背过身去。
一息,两息……
静候许久,身后并无异响。
宋衔枝稍稍平复心神,回味过来懊恼不已。
他紧张什么?
又不是他误闯房间、强占他人地界,要紧张要羞愧也该是栖鸦吧!
几番折腾下,宋衔枝胸口的躁意愈烧愈烈。忍不了这份烧心的烦乱,他悻悻起身,大步迈向窗边。
微风透过窗缝漫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宋衔枝站累了,便背靠窗台面朝榻,目光四下游离无处落脚,兜兜转转,又落回栖鸦的脸庞,定格在那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他眉头微松,嘴角渐渐勾起,心神飘荡开来。
这魔头,安静睡下的时候,倒比醒着还要折磨人。不过,这副酣眠模样,瞧着倒别有一番滋味——
荒唐!
惊觉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宋衔枝仓促移开目光,胸口砰砰狂跳。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逼自己收束心神、摒除杂念。
可事与愿违,他越是刻意遗忘,脑中栖鸦恬静的睡脸、平日里散漫的一颦一笑便越是清晰。渐渐地,那方识海不复清明,只剩栖鸦绯红的唇瓣。
纷乱思绪缠作漩涡,宋衔枝挣脱不开,失神僵立。良久,屋外传来动静,他这才从臆想中脱身。
屋檐下,老妇手刚搭上门板,尚未叩下,木门便从内推开。瞧见宋衔枝面颊泛着一层薄红,她愣愣收回手,随即讪讪笑道:“栖鸦姑娘还在睡吗?饭点了,仙人喊她出来一同吃些?”
宋衔枝眼睫垂落,余光扫过隔壁的方向,而后拱手行了个小礼,随口编道:“多谢大娘盛情款待。只是修士不宜多食凡尘物,否则反倒阻滞道途。”
“哎、哎,那我不叨扰了,你们继续……歇息。”
老妇侧身看向寄云的房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上前叩门,转身走下石阶。
宋衔枝栓上门,反手布下一道隔绝内外的结界,随即走回床畔,一瞬不瞬盯着栖鸦,目光幽怨:“你倒是人缘极好,才来几日就遭人记挂上了,可真叫我好生羡慕。”
接连的噪音打搅下,栖鸦迷迷糊糊醒了些。耳畔又嗡嗡作响,她想要撑开眼探查,但眼睑重如千钧,遂放弃。
又不是非起不可,真遇上危险,宋衔枝和寄云自会解决,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他们的不信任......
这般胡乱想着,她翻了个身,试到个舒服睡姿,又沉沉坠入梦乡。
宋衔枝望着毫不设防、露出半截雪白后颈的栖鸦,忽地想起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她怎么没去隔壁睡?
疑惑一现,霎时间,种种猜测纷至沓来。宋衔枝原本烦闷的心境反倒平复下来,嘴角微翘。他静静看着栖鸦酣眠,余光扫过值守的两尊纸偶,隐隐生出一股冲动。
反正也没法静心打坐,要不……他也躺一会儿?
荒谬想法一出,宋衔枝无声自哂一笑。
看见栖鸦睡得香便也想跟着休憩,他怕不会已经被同化了吧?
自嘲过后,宋衔枝还是顺着心意,贴着床沿躺下,闭目养神。
入睡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从决意复仇那日起,打坐调息便取代了酣眠放松,十余载下来,早已成了习惯。虽说现在心里泛起睡意,恐怕也未必真能睡着……吧……
......
“师姐,他,叫什么名字?”
“宋衔枝。”
熟悉又令人生理性厌恶的声音入耳,宋衔枝骤然睁眼。
面前,池台流水,莲影摇曳,宋逍遥与苍井相对而坐,目光齐齐落向最为硕大的一朵莲花。莲心中央,悬着一颗月华凝铸的露珠,而露珠内部,蜷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孩。
那是谁?
是……他吗?
脑中一片混沌,宋衔枝闭上眼,抬手用力按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他已成了那蜷缩着的婴孩。
“宋衔枝……是个好名字。可稚子无辜,我们当真要——”
“铛——”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截断话语。宋逍遥松开茶盏,淡声道:“这是他的命。若无此计谋,世间便不会有他这个人。你无需愧疚,让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入世游历一遭,已是莫大恩赐。”
再度听见这熟悉的冷漠话语,宋衔枝早已凉透的心还是止不住泛起钝痛。他想要出言讥讽他们痴心妄想,但喉间吐不出半个字,只有一声软糯婴啼荡出莲池。
听见稚嫩哭声,苍井怅然叹息:“倘若知晓是这般荒唐命数,他也未必愿意。师姐,你当真忍心,对承有师兄血脉孩子下手?”
“连他本人我都下得去手,更何况这么个无亲无故、混杂无数血脉的缝合怪物。”宋逍遥阖了阖眼,再抬眸时,眼中只剩决绝,“为换来这一线机缘,已经赌上太多命了,我们没有回头路。再留他在此滋养一段时日,待形体稳定下来,你便将他囚入无妄峰,无我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苍井沉默良久,只余一声沉沉喟叹、随风飘散:“但愿我们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而非徒增杀孽。”
霎时间,宋衔枝的记忆飞速抽离,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待视野渐渐清晰,他的意识也随之稀里糊涂起来。
赤红山巅之上,宋衔枝独坐枝头。他望了望远处层叠的群山,又低头看向积满厚叶的地面,满心疑惑。
他怎么在无妄峰?他怎么坐在树上?
脑袋空空,宋衔枝寻不到缘由,只得怔怔抬眼望向天空。流云缓缓散开,他遗失的“记忆”也一点点明晰。
对了,他在等阿娘!
宋衔枝眼中亮起微光。
今日是他的生辰,去年苍井师叔许诺过,这回阿娘一定会来看他!
“衔枝,宋衔枝!”
苍井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一把将宋衔枝从树上拽了下来:“我就知道你又跑树上去了,让你背诵的心法背完了?”
身子忽地悬空,宋衔枝惊喜一瞬,急忙扫视四周。没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青色身影,他怒火中烧,拼命挣扎。但后颈被扣住,他挣脱不开,只能气急叫嚷:“松开!撒手!怎么又是你!阿娘呢,我要见阿娘!”
“你阿娘是掌门,要打理宗门大大小小的事务,所以才没空过来,别闹脾气。”
苍井将他放回地面,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被一把挥开。
“去年、前年你都是这么说的,长老干什么去了?哪儿来那么多事务要她打理!这几年都是你带我我远远望她一眼,她从来没踏足过无妄峰,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
“嘘、嘘,小声些!”
苍井顿时神色紧张,飞快扫视四周,双手捂上宋衔枝的嘴,“万一被你阿娘听见,我受罚事小,往后你也别想再出去!”
宋衔枝奋力扒开他的手,气焰稍敛,但仍凶巴巴嚷道:“我要出去!外头根本就没有危险,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出山!我要去仙盟控诉你们!”
话音落下,宋衔枝眼前景象骤变。
断崖之巅,竹亭纱幔随风轻扬,宋逍遥斜倚栏柱,身影隐在轻纱之下、看不真切,那声嗤笑反倒清晰无比:“告我?他若能闯出无妄峰,我们便可动手。我倒巴不得他快些,免我日日苦等。”
听着这番冷言冷语,宋衔枝的思绪再度陷入混乱。
奇怪,他怎会在主峰?
等等!
他从未来过此处,为何知晓这是主峰?
宋衔枝脑中一团乱麻,但此刻胸口闷痛难挨,他无暇深究。
“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你偶尔去看一看,也能让他安稳些……”
身旁传来话音,震得耳膜发疼。宋衔枝侧过眼,映入眼帘的是苍井近在咫尺的侧脸。他低头一瞥,发觉自己竟是贴在苍井肩上!
宋衔枝眼前闪过几帧零散画面:在苍井转身离开无妄峰那一刻,他乘人不备,将新炼的小纸人贴了上去……
“师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记住,他本就颗该死的棋子,莫要让你的善心坏了大事。”
宋逍遥目光忽地横来,与纸人视线相撞。宋衔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缩起纸人身体,但还是暴露了踪迹。
宋逍遥眯起眼,眸光沉下:“你肩上藏的是什么东西?”话音未落,她已闪身至苍井身侧,抬手捏起那枚纸人,狠狠碾碎。
宋衔枝登时眼前一黑,意识闪回留守无妄峰的本体中。宋逍遥最后的冷哼声在耳畔不停回荡,等他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缩进床底,心脏狂跳。
摇摇欲坠的木门外,响起宋逍遥厉声呵斥:“让开!我不过搜魂抹除些记忆,你便这般阻拦?待到日后按计划推进,你莫非还要反我不成!”
“师姐,他还小,承受不住的!”
“承受不住?你与他相处许久,看不出他异于常人?若放任他记下那些话,暴露一星半点我们都得死,滚开!”
房门轰然碎裂,木屑尘土翻飞间,一只手探进床底,掐住宋衔枝的脖颈,将人拖拽出来。
宋衔枝拼命捶打那只扼住咽喉的手,可对方并未因此卸力。耳畔嗡声渐起,眼前景象一点点模糊,他渐渐失了力气,手臂起落越来越迟缓,最后垂落身侧,再也举不起来。
挺好的。
宋衔枝头颅缓缓垂落。
至少这片刻窒息,能了结他漫长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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