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警休息日》磷夜火

14、可能性四 他对本人抱

　　下午四点二十。

　　沈明湛提前十分钟开始整理桌面。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乱七八糟的公文打包塞进抽屉，证物名单和案情摘要摊开放在桌上。

　　秦霄元准点抵达，肘弯夹着笔记本，唇角勾起，昂首挺胸，眼中笑意横流，灵光四溢。他就这样撞进安静的办公室，裹着盛夏的阳光，就连地上落着薄灰的卷宗都要被他照亮。

　　“沈检！”秦霄元直接拖着椅子坐下，本子往桌上一放，拧开笔帽，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沈明湛，“现在开始吗？”

　　沈明湛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把案情摘要推过去：“先看这个。”

　　“好嘞！”秦霄元不废话，低头看摘要，嘴角弯着，指尖在桌面上轻快地跳来跳去。

　　沈明湛端坐着，一言不发，目光在他发顶停了片刻，又别开。

　　刑侦一队秦副队长，精神状态正向偏离程度高，工作态度85分，持续时间待观测。

　　不到十分钟，薄薄的资料册翻到底，秦霄元抬头：“沈检，这个案子涉及多条奢侈品和高价值电子零部件走私线，彼此组成网络，资金流向复杂，不排除有犯罪分子有意误导的可能，但整体资金流向指向海外。是这样吗？”

　　沈明湛点头：“嗯。”

　　他起身，走到墙边揭下幕布，露出被盖住的黑板。黑板上，嫌疑人名单、涉案公司、证物名录……桩桩件件分门别类，排布整齐，井然有序。

　　“今天我先带你了解案情，梳理脉络。”他才说到一半，秦霄元就已经懂事地搬着小板凳和笔记本老老实实坐到黑板正前方。

　　意图领悟能力及前瞻性动作尚可，+5分。沈明湛的唇角往上扬了一毫米，又迅速压平。

　　案件梳理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讲了不到一半。

　　沈明湛把教鞭放回黑板下面的凹槽里，喝了口水，问他：“饿吗？我请你吃饭。”

　　秦霄元耳朵一竖。这话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下一秒，他想起来了。对对，就是这个套路！下一步该去机关食堂面对面吃五块钱的饭，再接着就是晚上回来继续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情景复刻啊，这我还能再被你骗第二次吗？笑死，机关食堂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他余光瞄着沈明湛放下幕布把黑板盖好的动作，掏出手机迅速筛选附近的饭店。

　　大不了我掏钱请一顿。虽然他是沈明湛，但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哎呀，我这个人呀，就是大气！

　　“沈检，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秦霄元语调轻快，自带三分笑意，“我看检察院门口新开了一家本地菜味道不错，一起去尝尝？”

　　沈明湛拎着幕布的手停了一秒，不置可否。

　　“他家有几道招牌菜特别地道，”秦霄元加紧攻势，“您看……”

　　这是基于长期工作协作关系的必要交际活动。沈明湛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好的！”秦霄元立刻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率先出门带路，“我带您过去。”

　　沈明湛跟在他身后，路过办公桌时顺手把那本笔记本摆正，目测宽边与桌沿平行。

　　两人下楼，进店，点单，吃饭。

　　菜过三巡，沈明湛放下筷子。对面的人把手机放在桌上，筷子举在半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笑弯了眼睛。

　　沈明湛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问他：“吃好了吗？”

　　“好了好了，”秦霄元一秒抬头搁筷，“咱们回去继续吗？”

　　”不。“沈明湛往后倚进靠背，手指在胳膊上随意敲了两下，“明天提审张尧星。他的律师要求在场？”

　　秦霄元点头：“是，提审的话我得回队里联系律师方安排时间。”

　　“嗯，往合同诈骗背后的资金流向涉嫌走私上审，你联系完律师之后准备审讯材料，提纲今晚发我。”

　　“明白！”秦霄元站起来，看了眼表，”沈检，那我先回刑侦部了。“

　　“好。”

　　两人在饭馆门口分开。秦霄元往回走，顺手打电话找看守所要来律师的电话。

　　那个手机号着实有些眼熟。秦霄元往通讯录里一搜，果不其然，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欠揍的脸登时跳了出来。

　　好小子，怎么是你啊！

　　秦霄元磨了磨后槽牙，立刻点开聊天框。

　　秦霄元：？

　　应汀秒回：？

　　秦霄元：（国粹粗口）

　　应汀：掉沟里了？

　　秦霄元：你等着！

　　秦霄元：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一揣，“噔噔噔”地冲进办公室，拿起公务座机，每按一个数字都仿佛要把电话捅穿。

　　应汀礼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秦霄元深吸一口气，稳住声调：“您好，这里是公安局，请问是张尧星的律师吗？”

　　应汀笑了一下：“是我，您请说。”

　　“张尧星的审讯暂定于明日进行，请问您是否有空到场？”

　　“嗯……”应汀那边响了三四声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急不缓，“下午一点半之后都可以。”

　　“好的，”秦霄元用空闲的手把时间发给沈明湛，“待检方确认时间后会再联系您，再见。”

　　电话挂断。秦霄元切回应汀的聊天框开始狂轰滥炸。

　　秦霄元：他妈的怎么是你啊？

　　秦霄元：你什么时候接的？

　　秦霄元：谁把你的嘴缝起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应汀：（引用聊天记录“告诉你个好消息”）反射弧挺长啊

　　应汀：你自己想不到也要怪我吗？

　　秦霄元：？？？不是哥们你这谁能听懂？

　　应汀：开心吗？【比心.jpg】

　　应汀：怎么才进审讯啊？动作真慢

　　秦霄元：等会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案子归我们队里带？

　　应汀：你觉得呢？

　　秦霄元：我懂了！

　　秦霄元：你成心逗我呢？！

　　应汀：又胡说八道了不是？

　　应汀：流程我可全走了啊

　　应汀：所以？你这次是打的哪份工？明天审讯什么配置？

　　秦霄元盯着那几个字，咬牙切齿。

　　秦霄元：辩方律师，咱警队的工作安排我能告诉你吗？

　　应汀：嗯嗯嗯，是是是

　　应汀：你和云青是吧？

　　应汀：哥哥一只手就够了

　　秦霄元：你还装起来了！

　　秦霄元：我告诉你

　　秦霄元：换人了，明天是沈明湛！

　　秦霄元：王不见王哦？

　　秦霄元：哥哥，你的王来了！

　　秦霄元：嘻嘻嘻，明天等着挨打吧！

　　【应汀正在输入……】

　　【应汀取消输入】

　　应汀从聊天框里消失了。

　　秦霄元捧着手机，挺胸抬头，扬眉吐气。

　　赢了。哼！

　　措手不及了吧？叫你狂！

　　他心满意足地点进沈明湛的回信扫了一眼，反手拎起公务机听筒继续骚扰应汀。

　　“喂，您好，这里是公安局。审讯已确定，将于明天下午两点开始，请您按时到场。”

　　应汀安静了足足三十秒，才回复“收到”。

　　放下听筒，秦霄元按着死命往上翘的嘴角，重新打开聊天框。

　　秦霄元：说话呀哥？

　　秦霄元：你人呢哥？

　　秦霄元：你看到没有啊？明天是沈明湛哦！还有秦sir我

　　秦霄元：你心心念念的审讯配置

　　大概过了三分钟，应汀才开始回复。

　　应汀：呵呵

　　应汀：谢谢你告诉我

　　应汀：这单可以加钱了

　　秦霄元盯着“加钱”两个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秦霄元：不是哥们？

　　秦霄元：你还能加钱？？

　　应汀：不然呢？

　　秦霄元：坐地起价是吧！委托人的死活你还管不管了？！

　　秦霄元：良心在哪里？职业操守在哪里？

　　应汀：哈哈

　　应汀：沈明湛的客单价这么高，干嘛有钱不赚，我又不是傻逼

　　应汀：咱哥俩联手，赚票大的

　　秦霄元：谁跟你哥俩？边儿去！

　　秦霄元：我警告你谨言慎行啊，这话被看见咱俩得手拉手去找纪队喝茶

　　【应汀撤回一条消息】

　　应汀：你真爱我，喝茶还要和我手拉手

　　【秦霄元撤回一条信息】

　　秦霄元：神经病吧你！拉黑了！

　　应汀：明天审讯前我要申请证物，过来陪哥走个手续？

　　秦霄元：【打钱.jpg】

　　【应汀向您转账50元】

　　【您已接收转账】

　　秦霄元：哇哦，哥，大手笔哦！

　　应汀：索贿证据，截图了

　　秦霄元盯着那四个字，瞳孔地震。

　　秦霄元：？？？（国粹粗口）

　　应汀：哈哈哈，明天见！

　　秦霄元盯着零钱里多出来的五十块，额角青筋暴跳。

　　完了，被套路了，五十块够不够得上贿赂罪立案啊？别回头把我自己给铐上了。

　　他闭着眼睛，各种法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眼就给应汀转账50，备注“退款”。

　　应汀秒收，回了句：“神仙。”

　　秦霄元看着那两个字，狠狠翻了个白眼，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审讯提纲。他忙得很，才不跟应汀一般见识。

　　检察院里，1901还亮着灯。

　　电脑上只剩下秦霄元的聊天框还开着，沈明湛端坐办公桌。秦霄元走得急，笔记本还放在他桌上。他往上压了一本新的，摊开。

　　秦霄元又来了？为什么？对接人可以换，他为什么不申请？

　　他点开秦霄元的微信头像，年轻人对着镜头单手比耶，笑容明亮。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捏了一下眉心，拧开笔帽，在第一页正中写上标题。

　　刑侦一队秦副队长与本人持续性关联之推导论证。

　　笔尖停了片刻，继续往下写。

　　可能性一：纪队强制安排。

　　此为合理推测，且成立概率较高，但与纪队工作风格不符，排除。

　　可能性二：他对我的工作风格适应良好。

　　结合今日秦副队长工作中所展现的前瞻性，他能充分理解本人意图并响应。此推测合理且成立概率较高，保留。

　　可能性三：刑侦部内部对本人与他之间的高水平协作予以认可。

　　或许合理，但难以印证，搁置。

　　沈明湛拎着笔，继续思考。以上可能性未将他亲自观测所得证据纳入论证，不能定论。

　　他花了几分钟整理思绪，落笔。

　　证据一：秦副队长对本人赠送咖啡、奶茶等非工作需要礼品。该行为超出正常合作范畴，有主观示好意图。

　　证据二：秦副队长今日对接工作时心情上佳，态度积极，主动邀约本人共进晚餐。此系与本人重新建立合作关系的个人反应，可见，本次对接出于主观意愿。

　　可能性二与以上证据合并。

　　综上所述，可能性四：他对本人抱有超越同事层级的私人感情。

　　笔停了，沈明湛盯着那处白纸黑字，面无表情。

　　微信“叮咚”一声，秦霄元发来明天的审讯提纲，请他过目。

　　沈明湛放下笔，接收文件，回复“收到”。接着，他低头，重新拿起笔。

　　证据有效，置信度高。可能性四，论证进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