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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修整 黑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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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林然站在那片光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所有在那个世界积累的疲惫、衰老、病痛——全都不见了。他又变成了最初的林然,白皙的皮肤,纤细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332在他面前蹦跶着,光球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好几个度,是那种健康的、饱满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橙子被阳光照透了的亮。它在空中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然然!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我们拿到A!”
它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喊出来的、不管不顾的、像要把整个空间都掀翻的高亢。光球随着它的声音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在说“快看我快看我”的孩子。
林然眨了眨眼。A?他在那个世界活了近五十年,从十九岁到六十八岁,从少年到白头。
他的任务目标就是“活着”,活着回来了,任务就完成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评分,还有什么等级,还有什么A和B和C。他只是在每一个日出时醒来,在每一个日落时睡去,在林渊怀里度过了几千个日夜,然后一个人回来了。
“A是好的吗?”他问。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知道。他在修真界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为他的表现打过分数。师傅不会,对手不会,那些他救过的人不会,那些他杀过的妖兽更不会。
332的光球猛地定住了,然后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旋转起来,像一颗被人用力拧了一把的陀螺,转得快到几乎看不清它的形状。
“当然了!”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高到林然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A是最好的!最高分!然然你是最棒的!你比那些主角还棒!”它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能量。
接着又碎碎念,“可能是因为主角攻受到最后也没有在一起,虽然他们的气运依旧很好,但还是判定我们成功了。”
332兴奋的不知道怎么办,可是转而又有点悲伤。
“以前我的那些宿主,都不听我的。我跟他们说‘不要这样,剧情会崩的’,他们说‘你管我,你算什么东西’。我跟他们说‘求求你了,我没有能量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消失的’,他们笑我,说‘消失就消失呗,一个破系统,有什么好哭的’。”332的光球微微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努力把自己变小、变轻、变成不占地方的存在,“他们不想做任务就不做,想毁世界就毁。反正主系统只会惩罚系统,被绑定的宿主都是有气运的,不会被怎么样。”
林然安静地听着。他看着那颗光球从橘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颜色,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332的时候——在那个黑色的空间里,这颗小光球也是灰蒙蒙的,暗淡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它当时说“观察你很久了”,说“你很好看”,说“你是美强惨”。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它在找一个不会抛弃它的人,找了几百年,找到他了。
332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高级系统都有惩罚手段,宿主不听话就可以电他们、扣他们积分、把他们关进小黑屋。但我……我没有那些东西。我的程序太老了,能量太少了,连惩罚模块都没装。宿主骗我、坑我、半哄半骗地把我的能量骗走,我也没有办法。我连生气都不会,我只会哭。一个只会哭的系统,谁会怕呢?”
林然伸出手,把332捧在了手心里。光球不大,刚好能被他两只手合拢。这一次它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像一小团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炭,余温还在,但如果不加柴,很快就会灭。
“后来呢?”林然问。他知道后来,332遇到了他。但他想听332自己说。
332在他手心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光球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慢慢拧亮的灯。
“后来我遇到了你。”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什么美好的东西震碎的温柔,“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宿主。你也是第一个……会问我‘你还好吗’的宿主。”它顿了顿,光球又亮了一些,“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也好有用’的宿主。”
林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332看到了。它在他手心里轻轻地、像心跳一样地,亮了一下。
“A!”332猛地从他的掌心里弹了起来,光球在空中炸开成一团明亮的光雾,然后重新聚拢,光芒比之前更亮、更饱满、更像一颗蓄满了能量的恒星,“然然你拿到了A!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有能量了!”
它开始在空中疯狂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喊,像一个被告知“你的病好了”的绝症病人,在病房里手舞足蹈,不在乎姿态好不好看,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他还活着,他还可以活下去。
“我有能量了然然!我可以带你去下一个世界了!我可以不用长时间休眠了!我可以一直陪着你说话了!我不会消失了!我不会——我不会再消失了——”
它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冰裂开了一条缝,冰还是冰,但你知道它已经在融化了。然后它笑了,如果光球能笑的话——它在笑,笑得光球都在抖,笑得光芒忽明忽暗,笑得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颗糖的孩子,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舍不得咽,就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甜了整个口腔,甜到眼眶发酸。
林然看着它,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332,”他问,“那你有能量不会被销毁了吧?”
332它转过身来,面对着林然,光芒亮得像一盏在黑夜中亮起的灯塔,温暖的,坚定的,不会熄灭的。
“是哒!”它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活泼的、叽叽喳喳的腔调,但底下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现在的能量能带然然穿梭三个世界了!而且不需要长时间休眠!我可以一直看着然然、一直跟然然说话、一直——”
它忽然顿了一下,光球的光芒微微闪了闪,像是在不好意思。“一直烦然然了。”
林然笑了一下。这一次弧度大了一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温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火焰一样的弧度。
“那就好。”他说。他没有说“我不觉得你烦”,但他看着332的眼神说了。
332在空中又转了两圈,像是在消化这份“被允许”的快乐,然后它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光球猛地一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对了!然然!你获得了80点积分哦!”
林然微微歪了一下头。“积分?”
332的光球猛地一僵。它在空中定格了整整两秒,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然后它缓缓地、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地,往下沉了沉,光球的光芒从明亮变成了心虚的微亮。“对哦,”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忘记给你看商城了。”
话音未落,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屏在林然面前展开了。光屏是淡蓝色的,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海水,上面分门别类地排列着各种商品,从“生活用品”到“医疗药品”到“武器装备”到“特殊道具”,每一个分类下面都有数不清的条目,条目后面跟着价格。林然的目光从那些条目上一一扫过,大部分商品他都看不懂,名字奇奇怪怪的,什么“记忆回溯券”,什么“时间暂停卡”,什么“绝对防御罩”。他没有仔细看那些,他的目光被分类栏最上面的一个推荐商品吸引了——一个创可贴,普通的、肉色的、药店货架上几块钱一大盒的那种创可贴。图片下面写着价格:50积分。
林然看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50积分。他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拿到了80积分,可以买一个半个创可贴。不,一个创可贴50积分,半个创可贴买不到,他只能买一个,剩下30积分,什么都买不了。
332也看到了那个价格。它的光球猛地膨胀了一圈,像一只被吹鼓了的气球,然后“噗”地一下,像是被人扎了一个洞,快速地瘪了下去,缩成了一个比平时还要小一圈的、灰蒙蒙的、无精打采的小光点。
“怎么这么贵!”它的声音尖到几乎破音,带着一种“我被宰了”的愤怒和“我怎么这么没用”的自责搅在一起的、复杂的、让人听了又想笑又想安慰它的委屈。
林然看着那颗缩成了一小团的、灰蒙蒙的、在光屏前面无精打采地悬着的小光球,忽然觉得它很可爱。不是那种“小孩子很可爱”的可爱,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的可爱。他想伸手揉揉它,但它没有实体,他只能看着它,在心里说——没关系的,我不需要创可贴。
332还在那里嘟囔,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别的系统商城都有新手礼包,都有折扣,都有积分翻倍卡……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商城都比别人的贵……我是不是被主系统坑了……还是我的版本太旧了,商城价格没有更新……然然对不起,你好不容易拿到的积分,连个创可贴都买不起……”
林然没有看商城了。他把光屏关掉,光屏化作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飞舞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无声地消散了。他看着那颗还在嘟囔的、灰蒙蒙的、缩成一团的小光球,忽然说了句话。
“332,你很厉害。”
332的嘟囔声停了。光球的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没有什么金手指,没有惩罚手段,没有高级程序,”林然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一件他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机会说的话,“但你找到了我。”
“你把我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林然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温和,那样不急不慢,“你陪了我五十年,你没有离开。你本来可以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去绑定别的宿主,你没有。你本来可以在我拒绝做任务的时候惩罚我,你没有那个能力——不,你有那个能力你也不会,我知道。”
332的光球开始发抖。不是故障,是它在哭。一个不会流泪的系统,在用它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哭着——发抖,光芒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拼命地、把所有的委屈和感动和心酸和幸福都压下去,不让它们溢出来。
“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没用。”林然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颗光球。光球是温热的,微微发颤,像一个被淋了雨的小动物,在他的指尖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系统。”
332没有回答。它在他的指尖下安静地悬着,光芒从灰蒙蒙变成了暖黄色,从暖黄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那种日落时分天空才会有的、温柔的、让人想哭的、混合了金色和粉色和紫色的光。它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哼鸣的、带着鼻音的“嗯”。
林然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332的温度,淡淡的,像一杯快要凉了的茶的余温。他想起另一只手,另一双比他大很多、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的手。那只手曾握着他的手,一握就是几十年,从温热握到冰凉,从光滑握到布满皱纹。现在那只手不在了,但他指尖的记忆还在,像刻进石碑里的字,风吹不掉,雨洗不掉,时间磨不掉。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钝痛,不是尖锐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痛,是那种沉在胸腔最底下、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只是会让人慢慢习惯的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久了,你就不觉得它重了,但它还在那里,压着,不会消失。
他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五十年,爱了一个人五十年,然后那个人死了,他回来了,带着五十年的记忆和一胸腔的、无处安放的、沉甸甸的爱。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系统空间里没有抽屉可以锁,没有角落可以藏,没有垃圾桶可以扔。它们就在那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和林渊有关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不浅,刚好能让他感觉到疼。
他没有说出来。他不会说出来的。他是林然,他是那个温和的、淡然的、什么都好像不在意的林然。他不会在332好不容易高兴起来的时候,把自己的难过倒进它的光里。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东西轻轻地、像收拾旧物一样地,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在一个最深的、最暗的、没有人会去翻动的角落。然后他抬起头,对332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好看。
332看着那个笑,光球的光芒柔和得像月光。它没有说破,它假装没有看到林然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还没有凝成泪的水光。
它当然记得那个对然然超好的坏蛋,它以为一直吵闹积分然然就会想不起来。
可是对然然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