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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梅竹马   走廊的 ...

  •   走廊的灯灭了。
      整栋别墅沉入深夜里,只有厨房的感应灯还亮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照着石英石台面上那束白天林母插剩的花——几枝被剪短了的桔梗,插在半杯水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林渊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而冷峻,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像两片深色的潭水,不见底。
      桌上依旧放着那个玻璃杯。
      杯壁上那圈奶白色的痕迹还在,已经干了,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印子。林渊的手指抚过那道印子,指腹贴着玻璃,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已经冷却的触感。
      他慢慢拿起杯子,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玻璃,在杯底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斑。
      他转动杯子,找到那个位置。
      那道痕迹。林然嘴唇碰过的位置。
      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嘴唇缓缓覆上去。
      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玻璃是凉的,凉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但他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嘴唇贴着那圈干涸的奶渍,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像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捧着一只空碗,把碗扣在脸上,假装里面还有水。
      ——
      “呵。”
      一声低沉的笑。
      不是讽刺,不是自嘲,甚至算不上笑。只是一个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整件事——笑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林氏集团的掌门人,商场上翻云覆雨、杀人不见血的林总,大半夜坐在黑暗里,对着一只喝过牛奶的玻璃杯,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站起来。
      月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他站在黑暗里,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冷白色的边,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不是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是中间那个,平时放一些日常用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是林然房间的。
      他什么时候配的?
      他自己都快忘了。也许是林然刚上大学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林母说“然然身体不好,怕他一个人在房间出什么事,你留一把钥匙以防万一”。他就配了。很正当的理由,正当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一直没用过。
      这把钥匙在他抽屉里躺了很久,从没被他拿起过。
      他是正人君子吗?
      不是。
      林渊握紧了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嵌进他的掌心里,硌着他的骨头。
      他走出书房,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脚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昏黄的光。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深灰色的家居裤的裤脚轻轻扫过脚面,像一片没有重量的云。
      他走到林然房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不是大灯,是床头那盏小夜灯。林然怕黑,从十岁来到林家就开始了。林母说是那场变故留下的阴影,小孩子晚上不敢关灯睡觉,所以林然房间里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
      林渊站在门前。
      右手握着钥匙,左手贴在门板上,手指轻轻按着木质的纹理。他能感觉到门板那边有一个呼吸很轻很浅的人,裹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睡得很沉。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门里的动静——没有声音,林然睡得很沉。
      他转动钥匙。
      咔哒。
      锁开了。
      他没有马上推门。他站在门口,右手还握着钥匙,左手依然贴在门板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不可逆转的决定。
      他知道,一旦他推开门,他就再也没办法用“哥哥”这两个字来骗自己了。
      哥哥不会趁弟弟睡着后偷偷进他的房间
      哥哥不会在弟弟喝过的杯子上寻找他嘴唇的痕迹。
      他不是哥哥。
      他从来就不是。
      林渊推开了门。
      门无声地向内打开,走廊的光线和房间里的夜灯光线混在一起,在林然床前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柔的、昏黄的、像蜜糖一样的光。
      林然睡着了。
      他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脸。浅蓝色的被子在他身下堆成柔软的褶皱,他的脸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小得不像话,白得不像话。
      那簇呆毛还在。睡前喝牛奶时翘起来的那一簇,还竖在头顶,只是比之前塌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软软地垂着。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睫毛垂下来,又长又密,在夜灯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扇形的、精致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半透明的扇子。
      太安静了。
      太乖了。
      太——让人想把他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林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这张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林然的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像上好的瓷器——通透的,细腻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夜灯的光从另一侧补过来,在他的鼻梁一侧留下一道浅浅的、柔和的光影。
      林渊慢慢蹲下来,膝盖抵在地板上,双手搭在床沿,目光与林然的脸平齐。
      近。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林然的每一根睫毛,近到他能感觉到林然呼吸带出的细微气流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牛奶的余味和另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林然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把脸埋进去的味道。
      林渊的手指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林然的脸颊上方,距离不到一厘米。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散发出的热量,温热的,鲜活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
      他想碰。
      想用指尖碰一碰那片脸颊,想知道那看起来像瓷器一样的皮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是凉的还是温的,是滑的还是细的,是不是比最贵的丝绸还要柔软。
      他的手指在颤抖。
      整只手都在颤抖。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颤抖像电流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胸口,窜到他那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
      他就那样悬着,指尖离林然的脸颊不到一厘米,在黑暗中,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一分钟?五分钟?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酸了,脖子僵了,跪在地板上的膝盖疼了。但他没有动。他舍不得动。
      他骗不了自己了。
      他知道他不满足。
      他想要更多。想碰他,想抱他,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他,想在每一个深夜入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人也是他。想叫他的名字不是“然然”,而是更亲密的、更私密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他想——
      林渊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床沿的木头上。木头很硬,硌着他的额头,疼。他需要这种疼,需要它把他从那些不该有的幻想里剥离。
      林然叫他“哥”,对他笑,乖乖喝他递过去的牛奶,跟他说“哥也早点睡”。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把你当哥哥,你是我哥哥,仅此而已。
      如果他做了什么,如果他越过了那条线,林然会怎么看他?
      会害怕他吗?会讨厌他吗?会躲着他吗?会再也不叫他“哥”了吗?
      他在床沿上又靠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林然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林渊看着那个浅浅的微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站起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跪太久了。他没有在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林然的肩膀露在外面,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那片皮肤有些凉。林渊把被子拉到林然的下巴底下,手指碰到了林然的脖颈,一触即离。
      温的。
      他收回手,把被子轻轻压实,然后直起身,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然的脸。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弹入门框,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的脆响。
      走廊里又只剩下了小夜灯昏黄的光。
      林渊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赤着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书房的门没关,桌上的玻璃杯还在原地,月光已经移走了,它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证人。
      林渊没有再看它一眼。
      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低。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撑着墙壁,低着头,让冷水浇过后颈、浇过肩膀、浇过他滚烫的、一直无法降温…
      久到水变热了——不,不是水变热了,是他的身体变冷了。冷到跟水一个温度了。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躺到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模糊的、没有边界的灰色。
      他看着那片灰色,想起了林然的脸。
      睡着的,安静的,嘴角微微翘起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几乎听不到,但确实是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天花板没有回答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林然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林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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