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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梅竹马 林渊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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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觉得自己在生一场没有由头的气。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林然不过是少穿了一件外套,不过是头发没吹干就跑出来吹了风——这有什么好气的?林然从小身体不好,照顾自己是应该的,他没照顾好自己,被说两句也是应该的。可他现在心里的那股火,远远超过了“说两句”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林然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大衣已经还给他了,挂在衣架上,还带着林然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林然换上了那件厚浴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和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坐起来。”林渊说,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
林然乖乖地坐直了。
林渊从浴室拿来了吹风机,插头插在床头插座上,站在床边,一只手托起林然的后脑勺,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温热的风从指缝间流过,把湿气一点点带走。
动作很轻。
跟他生硬的表情完全不符。
林然的头发很软,软到不像男生的头发,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湿的时候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干了之后就蓬松起来,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一朵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林渊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的时候,那些发丝缠着他的指节,舍不得松开似的。
林然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让他吹。
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又亮了。
林渊的目光落下去。
齐郴:我刚刚在操场看到一只猫,长得好像你,白白软软的那种
齐郴:下周我带零食给你吃啊,你想吃什么
两条消息。
林渊手里的吹风机停了一瞬,又继续吹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托着林然后脑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腹压着那些柔软的发丝,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他忍住了。
林然拿起手机,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决定回一下。毕竟人家发了这么多条,一直不回也不太礼貌。
“322,”他在心里喊,“怎么回?”
332从休眠中完全清醒过来,光球亮堂堂地在意识空间里转了一圈。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说你像猫!白白的软软的那种!然然!这是夸你可爱呢!”
“所以怎么回?”
“嗯……”332认真思考起来,“你就回‘谢谢,不用带零食了’?这样既客气又保持了距离,不会给他错误的暗示,符合你‘不想找道侣’的原则!完美!”
林然觉得有道理,便打了几个字:谢谢,不用带零食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回了被子上。
林渊的吹风机还在响,热风呼呼地吹着,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然的手机屏幕。他看到林然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灭了一点点。
但他还是在意。
齐郴发了两条,林然只回了一条。回的什么?他没看清,屏幕亮的时间太短了。但他注意到林然的回复没有引起新的消息弹出来——也就是说,林然没有给齐郴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吹风机停了。
林渊把吹风机绕好线,放回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林然正靠在那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刚吹干的头发蓬蓬松松地堆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开在冬天的栀子花——脆弱,洁白,随时都会被冻坏。
林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有点热。
不是那种烫手的、需要去急诊的热,是那种低低的、从身体深处慢慢往外渗的热。不严重,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发烧了。”林渊说,声音沉下来。
林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语气软绵绵的:“有一点。”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你活该”。想说“谁让你不穿外套就往外跑”。想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多穿点”。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林然蜷在被子里,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因为发热变得比平时更红更润,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说不出来。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从林然带的药盒里翻出退烧药,端到床边。
“起来,吃药。”
林然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接水杯。
林渊没有给他。
他把水杯递到林然嘴边,另一只手托着林然的后脑勺,像刚才吹头发时一样。林然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林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嘴。”
林然张了嘴,林渊把药片送进他嘴里,然后慢慢倾斜水杯,喂他喝了一口水。林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水咽下去了,药也咽下去了。有一小滴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滑下去,林渊用拇指替他擦掉了。
指腹擦过下巴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片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像一块温热的丝绸。
林渊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了回来。
“躺下。”他说。
林然躺了回去,被子拉到胸口。他确实不太舒服,头昏沉沉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原主的身体就是这样,稍微受一点凉就会发烧,稍微累一点就会虚脱,像一件精致但脆弱的瓷器,经不起任何风浪。
林渊去把晚餐端了进来。一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姜汤。他在床边坐下,把粥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
林然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粥,有些不好意思。
“我可以自己吃。”他说。
林渊看着他,没有动。
“你手抖。”林渊说。
林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从刚才泡完温泉就开始的虚脱感让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
他沉默了。
林渊把那勺粥又往前送了送。
林然张了嘴。
一勺,两勺,三勺。林渊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过,试过温度才递过来。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林然吃了几口,觉得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一点。
但他还是觉得被这样喂饭有点奇怪。
不是不舒服,就是不习惯。他上辈子受伤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咬着牙处理,没有人帮他做过这些。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不习惯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可林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再来一口。”林渊说。
林然又张了嘴。
332在意识空间里看完了全程,光球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炸了起来。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流氓!!!”
它在意识空间里尖叫,声音大得林然脑子嗡嗡响。
“然然你看不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擦你下巴的时候手指停了你看到了吗!!!他喂你粥的时候离你多近你知道吗!!!”
“还有他为什么要亲自喂你!!你不是说了你可以自己吃吗!!!他为什么不让阿姨来!!!他为什么要亲力亲为!!!他是不是想趁机占你便宜!!!”
332叫得撕心裂肺,光球在意识空间里疯狂弹跳,像一颗失控的乒乓球。
林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322,”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他是一个好哥哥。”
332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什么?”
“他是我哥,”林然在心里说,“他照顾我是因为我是他弟弟。他怕我生病,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才会生气,才会坚持喂我吃饭。这是家人之间很正常的事情。”
332张了张嘴。
它想说:然然,你不懂。
可它看着林然那双干净的、毫无防备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发热而泛红的、写满了“我相信他是个好哥哥”的脸,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它的光球慢慢缩回去,声音也软了下来。
“……好吧。”332嘟囔了一句,缩回了意识空间的角落,但它的目光还是警惕地盯着林渊的一举一动,像一个守在鸡窝门口的、不太放心的小狐狸。
林渊不知道这一人一统之间的对话。
他正把最后一口粥喂进林然嘴里,然后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照顾一个人。
他看着林然被粥暖过的嘴唇颜色更深了一些,看着那双半阖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看着被子里那具单薄的身体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欲望的暗——是更深的那种,像一个黑洞,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吸进去,埋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站起来,把碗碟收走,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夜里要是烧起来就叫我,”他说,“我睡沙发。”
林然想说不用,沙发那么短,林渊一米八八的个子怎么睡。但他还没开口,林渊已经抱着被子走到沙发那边去了。
沙发确实短,林渊躺上去,长腿搭在扶手上,怎么看都不舒服。
林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要不你还是回你房间睡吧”,又觉得这样说好像不太对——林渊睡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他,他赶人走,不太礼貌。
332在角落里幽幽地说:“然然,你那个沙发离你的床只有两米远。”
“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两米。”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距离。”
林然觉得332今天说话怪怪的,但他实在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没再追问。
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退烧药开始起效了,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被窝里暖烘烘的。桂花香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混着山里夜晚清冽的空气,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不是叹气,是呼吸,是某个人把某种东西咽下去之后,长长地、慢慢地呼出来的那口气。
林然没有在意。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这个世界的哥哥,真好。
然后他睡着了。
沙发上的林渊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林然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久到他把那句不该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百遍,又一百遍咽了回去。
最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林然是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