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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许问舟:变量 许 ...

  •   许问舟,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他原来的名字,在他家乡的语言里意思是“光明与希望”,是因为他出生那个月是他的家乡Helianthus(太阳之花)开始开放的季节,于是他的父母起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写出来很好看,念出来也很好听,可惜这个星球的语言写不出来。他用这个星球的文字试过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也都不是他的名字。

      那天他的飞船还嵌在郊外的土里,他坐在旁边的土堆上,腿间摊着笔记本,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许问舟。许诺自己一定要可以找出回家的路和修好飞船回家。他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第一页,上面划掉了原来的名字——“光明和希望”。他在“光明和希望”下面写了一行字:等我回来。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真的修不好飞船,他试了三年。

      那天他醒来的时候,驾驶舱在冒烟,他从舱门爬出来跪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咳完了回头看他的飞船,银白色的嵌在土里,尾翼斜插着就像一根被掰断的筷子。他用手摸了摸机身滚烫的,飞船的中控台上,一块面板裂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光。他知道那是什么——曲率驱动核心的余晖正在消散。

      第一年,他以物理系断层式第一名进入实验室,但是他拆遍了学校实验室的器材: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光谱仪,能拆的都拆了。他试图复制飞船零件,但材料的物理性质不对。他试了七种合金,都显示性质不稳定,化成粉末七次。他把粉末装在试管里放在宿舍窗台上,七支试管,七种颜色。他对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
      第二年,他决定自己造一个实验室。他算了一下需要多少钱,他又查了一下这个世界的首富——沈遇家,总资产才五亿。他要的实验室大概需要五百亿,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后面画了一个哭脸,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了。
      第三年,他不再想修飞船的事了。不是放弃了是没条件,他继续上课,继续做实验,继续断层式考第一名。不是因为他想当第一,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物理太奇怪了。其实他来这个星球的第一天,就发现世界不太对。他看见花坛里的花开了一帧,不是慢慢开的,是“啪”一下开一帧,“啪”又开一帧。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太累了,花又开了一帧,他蹲回去足足看了二十分钟,花开完了,他站起来腿都麻了。后来他发现不对的地方越来越多。
      落叶飘落的轨迹不是贝塞尔曲线,是正圆。半径约三十五厘米,圆心位于树冠中心点——“不科学”。
      有人快速移动时,脚后跟会产生残影,持续时间约零点五秒,无拖尾衰减——“不科学”。

      然后他发现了沈遇。沈遇是这个世界上“不科学”最集中的人。

      那天他走在校园里,天空忽然变成金色,音乐从远处涌来。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听了几秒:C大调,弦乐,钢琴,风铃声,音源不明,声波传播方式不明,随沈遇的移动而移动,随他的静止而静止。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钞票,撒向天空。花瓣从空中飘落,天空变成金色,色温恒定,覆盖范围以他为中心随他移动。他还有花瓣特效。不是真的花瓣,是投影,但投影没有光源。

      于是他开始记录:花一帧一帧开。落叶画圆。跑步有残影。重力加速度不恒定。光速不是常数。π有时候等于3.6。他写了很多,他记录了这个世界的风、花、落叶、天空的颜色、还有沈遇的BGM。他记录了一切他觉得“不科学”的地方,试图从中找到规律。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数据,就能找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找到了底层代码就能找到出口,出口就是他回家的路。三年了。他没有找到出口,但他找到了一个变量。

      他第一次注意到沈遇的BGM变了是在去年的秋天。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在记录窗外落叶的轨迹。沈遇从楼下经过BGM响了。许问舟听这个声音听了两年,熟悉到可以背出每一个音的频率。但那一天,有一个音不对。他停下来低头看笔记本上记录的数据:C大调。一直是C大调。今天升了半个音。他等了一会儿,沈遇走远了,BGM消失了。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C大调→升C大调,原因未知。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追踪这个变化,发现它出现在一个人出现的时候。那个人叫林时,在便利店打工,对沈遇的钱过敏会不受控制地尖叫。许问舟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便利店。他买了一杯热牛奶坐在窗边,记录林时的出现时间和沈遇BGM的变化频率。林时走过来问他:“你在写什么?”他说:“采样。”林时没听懂走了,许问舟低头继续写,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变量已锁定——林时。

      他把沈遇的BGM频谱画成两条线,蓝的和红的。红线是基频,蓝线是泛音列。他记录了两年,红线一直是C大调,蓝线一直是整齐的泛音列。他把这些数据画成线,线是平的,平的,平的。两年没有波动。他把沈遇的BGM和所有变量做过对照——温度,湿度,风速,时间,地点,他遇到的人,一切都没有相关性。现在线动了,红线从C大调升到了升C大调。蓝线散开了,不是整齐的泛音列,是散了像被风吹乱的头发。振幅不稳定了,不是平的是跳的。
      他翻回前面所有的记录,把所有的变量重新对照了一遍。温度,湿度,风速,时间,地点,他遇到的人,还是一切没有相关性。他再翻,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变量:林时”,把林时出现的每一个时间点标出来,重合了,不是全部重合,是线开始弯的时间和林时开始出现在沈遇身边的时间,是同一天。那之后,林时出现,线弯。林时不在,线不弯。他验证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成立。

      他在笔记本上写:基频偏移——C大调→升C大调。泛音列——稳定→发散。振幅——恒定→波动。偏移变量——林时。相关性——强。他看着这几行字,不是林时做了什么,是林时在。他在,沈遇的BGM就变了。他不在,沈遇的BGM就不变。变量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存在就够了。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思考动作。

      林时出现的时间,沈遇BGM的基频升了半个音,泛音列发散,振幅波动。他用熵公式算了一下,发现沈遇BGM的信息熵在林时出现后显著上升。他把这个结论也写在笔记本上,其实他不在意林时是谁,不在意林时和沈遇的关系,不在意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情感。他在意的是:世界“不科学”会动了,动的“不科学”就会有变化规律,变化规律是可以研究的。他记录了三年,他以为这些“不科学”都是死的,规律是不存在的,现在他知道规律是可以找到的。

      那天他在行政楼的花坛边遇到林时,他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笔,盯着面前的花一帧一帧地开着,他低头写:第三十二次记录,间隔三秒。柔光色温较昨日无明显变化。
      “你在干嘛?”林时问。
      “记录。”
      “你还在记录沈遇的BGM?”
      “嗯。你出现的时候,它变了,基频从C大调升到了升C大调,泛音列发散,振幅波动,信息熵上升。”
      “我不懂音乐。”
      “你不用懂。”他看着林时,“你只需要知道,因为你在这里他变了。”

      林时看着他,把润喉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谢谢你的记录。”
      许问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他记了三年,七本笔记本,第八本已经写了大半。每一本都密密麻麻。他想起那个画在修复进度后面的圆圈,里面写了一个0。他想起他的飞船,嵌在土里,中控台上的蓝光已经灭了。许问舟继续低头看他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个被他划掉又重写的字“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曾经以为他可能永远回不了家了,但是现在他知道了——林时是沈遇的变量,这个结论是从他的记录里发现的。他想:也许他需要的不是规律,是一个变量。一当他出现的时候,重力常数会稳定下来,π会回到三点一四,飞船的中控台会重新亮起蓝光。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但他在想了,他开始想了,在那个被他划掉又重写的字“等”旁边写:我在等一个变量,是我自己的。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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