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还书》贰两又

32、断旧尘 此

　　此刻御书房内只有燕清昌一人在，大太监将人带来以后，就退下了。

　　御书房内还是宇文连梓熟悉的样子，想来燕清昌这人很念旧，有很多宇文司锦当时留下的痕迹，都过去三年了，还清晰可见。

　　“太傅你来了。”燕清昌的声音真的变了很多，刚才在大殿宇文连梓还没觉得，可这么近的距离一听，真是陌生了些。

　　“殿下。”宇文连梓进去以后，作势要行礼，可因为脚下实在不稳，一个踉跄，若不是燕清昌接的快，怕是早跌到了地上。

　　“你怎可瘦了这么多？”燕清昌手碰到的地方，几乎都是骨头，连一点肉都摸不出来，可他明明记得日前上朝宇文连梓还不是这番模样。他有些生气地把御膳房准备的参汤拿过去递到宇文连梓面前。

　　“殿下我……”宇文连梓被他扶着坐下，已经有些僭越了，这时更不敢上手去接。

　　燕清昌不依着他，板着一张脸塞到他手上，“太傅是不是现在把我当成一个外人，连这点事都要讲规矩了？”

　　一听他自称“我”，宇文连梓倒是笑了，“清昌又闹脾气了。”依旧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孩子，想来也就只有在没有外人的地方，他才能如此任性一番。

　　“若不是太傅你跟他……做的事太过分，如今我们怎会闹成这样？”就算燕清昌有错，可这一切不正是宇文连梓和宇文司锦造成的嘛，他只是一个被动的接受了结果的人。

　　没有反驳燕清昌说的话，宇文连梓一口一口的将参汤喝下，味道实在谈不上好。

　　刚放下碗，燕清昌就把一块蜜饯塞进他的嘴里，甜了些，宇文连梓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身子有劲多了。

　　“太傅陪我走走吧。”现在前殿热闹极了，甚至整个皇宫都因为燕清昌的生辰灯火通明，极其热闹。宇文连梓理了理衣袍站了起来，“走走也好，我也许久时间未陪你走走了。”

　　夜间宫里处处都掌灯，宇文连梓除了那张脸，别的地方都瘦的让燕清昌有些心疼，跟得近了些，好像生怕夜里的微风会将他吹倒一样。

　　御花园内此刻也飘着花香，说起来燕清昌对这个皇宫最多的记忆，无非就是跟宇文司锦和宇文连梓一起的。

　　“太傅一定不记得，以前每一次授课结束休息的时候，我跟阿鸿哥都在下面偷偷的说你的小话，你把我俩管的可真严。”燕清昌指了指御花园内的某一处，“就在那，我们俩不知道躲着踩了多少蚂蚁，还一个劲的说你的不是。”

　　“小时候阿鸿总带着你使坏。”宇文连梓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太宠着宇文司锦了，加上两人又小，总舍不得说一句狠话。

　　“现在想想，那会可真的不是个东西。”

　　“清昌？”

　　“以前若是对太傅你再上点心，会不会就不会是如今这番样子，那阿鸿哥会不会……”燕清昌的声音越说越小。

　　“清昌，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为君，总得承受非常人之重，如今我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了。”夜风一吹，宇文连梓拢了拢衣裳，燕清昌看了看，招呼远远跟着的大太监，把披风拿起披到了宇文连梓身上。

　　宇文连梓一愣，惊觉时间过得快，燕清昌已经长到了会照顾人的年纪了。

　　“虽说六月天，可夜里有风，你身子弱，我让福公公准备的。”燕清昌拿过参茶又给宇文连梓递了过去，茶水还正温着，宇文连梓没有推脱，毕竟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参茶喝完，大太监欠身离开，燕清昌才从怀里拿出纸袋交到宇文连梓手上。

　　袋子宇文连梓是熟悉的，是东街吴太婆糕点房隔壁那家果脯店的，以前宇文司锦哄燕清昌，给他买糕点的时候，总会顺手带点给自己，可他记得那店主因为老家有事，早就搬走了，而且他记得燕清昌不怎么爱吃这种。

　　“阿鸿哥不在，我总归要想着你，可心里实在过不去那个坎，想着法子给你送东西去，就唯独这个不敢送。我怕你一看见，就知道是谁给的。”燕清昌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捻着小碎石头。

　　宇文连梓掩嘴偷笑，“我说怎么右丞相府上，那珍贵药材怎么就取不够呢。”没有跟燕清昌提起福公公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而且既然燕清昌自己开口说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我打听过右丞相的小女儿总往你府上去，所以就跟右丞相商量了一番，其实他们也不是真的就对太傅你有意见，我当时那么一说，右丞相觉得可行，所以也就顺着我了。”

　　燕清昌有种被抓现行的尴尬，可他也有些许的故意，他想告诉宇文连梓自己真的不是不关心他，他怕现在不说，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清昌身边有这么多向着你的人，我还是很欣慰的，就算我以后……”

　　“唉，太傅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会还学阿鸿哥。唤过你映爹爹呢。”燕清昌有意不让他说下去。

　　宇文连梓连忙拉开了一点距离，拱手行礼，“殿下，万万不可，你这……”

　　“太傅又当了真，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如此，就当是陪我好吗，今天是我的生辰，就一天，不，就一个晚上，好不好？”说到最后，燕清昌都有些卑微祈求了，宇文连梓到底是心软了些，点了点头。

　　“其实那会我真的好想一直叫你映爹爹，因为每次阿鸿哥一叫你，你就会抱抱他，所以我以为我那样叫你，你也会抱抱我，可你总会教我说君臣有别，还会打我的手板心。”燕清昌眼睛有些发红。

　　“总归担不起一声爹的。”宇文连梓有自知之明，即使那会自己也不过孩子气了些，可也知道不可没了礼数。当时那种情况，各方势力都看着自己，哪怕有一点差错，都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后来为了不被打手板心，我就再也没叫过你一声映爹爹了，不过阿鸿哥后来也不那么唤你，总叫你映，映的，我还笑他不知分寸，他笑我屁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燕清昌回忆起以前的事，嘴角总是向上弯着，他知道虽然从小没有了父母在身边，可他也真的一点也不缺人爱。

　　两人一路走，过了长廊，离前殿愈发远了些，宇文连梓抬头看了看，那是后面别院的位置，突然顿住，可燕清昌依旧走着，似乎没觉得有什么。

　　“你说阿鸿哥他会怪我吗？”燕清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谁，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燕清昌又开了口，“其实我刚知道事实的时候，挺接受不了的，可一想到阿鸿哥真的是我哥哥，我也可以唤你一声“爹爹”的时候，那一刻我莫名的觉得幸福。”

　　“清昌，别往前走了。”宇文连梓停下脚步拉住了他，后面别院没有掌灯，再往前只能看见紧闭的大门和两边看守的侍卫。整条道后面的路都泛着黝黑。

　　燕清昌就那么看着宇文连梓，两行泪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滴落到了何处，只余下微微泪痕。

　　“那天，他就在我面前，说了很多，可独独没说过一句关于我的，可我真的恨不动他，一如我好像没爱过他一样。”

　　“对不起。”宇文连梓到底只能说这么一句，即使有千言万语，他知道燕清昌该明白的。

　　“我知道是我贪心了，这几年也是我贪来的时光，其实我总觉得你只要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好，那样我可以安慰我自己说，都还在，我不是一个人，都还在……”燕清昌越说越有些激动。

　　宇文连梓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清昌啊，你没有不好，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可以再唤你一声爹爹吗？”燕清昌无比认真的看着宇文连梓，问的小心翼翼。

　　宇文连梓点了点头，燕清昌轻轻的唤了一声，“爹爹。”宇文连梓轻轻的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燕清昌揽进了怀里。

　　那年宇文连梓刚接了信，得了太傅一职，刚周岁的小殿下燕清昌眨巴着大眼就那么看着床边的人，唯有那个秀气的宇文连梓得了他的缘，伸长了胳膊想让他抱抱。

　　宇文连梓看了看四周，虽然那些个大人嘱咐过，不能对殿下有任何不敬，可宇文连梓看他一脸的求抱抱，到底是没忍住，将人抱进了怀里，一个劲的逗着他笑，小声的挨着燕清昌耳边道，“昌儿昌儿，以后我跟你的哥哥一块陪你长大吧。”

　　孩子听不懂，只会“咯咯咯……”的直笑。

　　“夜里风大，太傅身子不好，早些回去吧。”燕清昌从宇文连梓怀里轻轻挣脱，轻轻拉了一下宇文连梓的衣袍。“好生照顾自己。”

　　“清昌你也是。”宇文连梓从始至终都带着浅笑，跟刚认识燕清昌那天的笑一样，晃到了燕清昌的眼，觉得那应该就是光吧，温暖又热烈。

　　看着宇文连梓越走越远的背影，燕清昌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唤着“爹爹”，那略微蹒跚的步伐，瘦弱的身子，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出了前殿，燕清昌给宇文连梓准备了一辆马车，今夜从皇宫驶往宇文府的那一段路，是宇文连梓这十几年太傅生涯走的最长的一段路。

　　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还未进入七月，宇文连梓就因为久治不愈的身子去了。

　　昭告宇文太傅死讯的那天，跟以前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弄堂小巷孩童嬉戏玩闹的声音，街边的叫卖声，东街吴太婆糕点的香气……跟往常都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