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96、第 96 章 画中人

　　岂止是古怪，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们见过的女子，不是少了只眼睛，就是丢了个耳朵，缺手缺脚的也不在话下，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
　　尹快雪道：“这些难道都是来投奔斩缘坞的女子？”
　　萧衍渡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从不铁口直断。
　　尹快雪又自言自语道：“可我看她们气色红润，神情安详愉悦，完全没有被压迫抢强身体的仇怨，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真的愿意献出自己的五官，甚至躯干？”
　　她想事情的时候从来不看路，脑子上传来钝钝的疼痛，抬眼一看，头竟然撞到了柱子！然而在她的额头和柱子间还有一双手掌，如玉笋，如青葱。
　　萧衍渡收回手：“看路。”
　　尹快雪摸了摸脑门：“我这不是看这荒诞的景象看混了头么。”
　　“你当真心甘情愿交出你的鼻子？”一个女声丝丝缕缕传入两人耳中，尹快雪和萧衍渡不约而同朝声源处急速走去。
　　“自然愿意，仙人愿意护佑我，别说是一只鼻子，就算是整张脸都献给仙人，阿崔也甘之如饴。”
　　听到熟悉的名字，尹快雪道：“阿崔，是我们救下的阿崔吗？”
　　萧衍渡道：“听这声音，应该是。”
　　“草草草！阿崔姑娘，你可千万别答应她，这是妖术，谁知道她要你的鼻子干什么！老妖婆，你快放开我！”萧清昼耳熟能详的“草草草”如影随形。
　　尹快雪道：“他们怎么来了？”
　　萧衍渡道：“我命承之带着他们探访。”
　　尹快雪“啧”了一声：“偷鸡摸狗的事儿是不是从没有干过？这还没有一盏茶时间呢，就被捉住了。”
　　说着她毫不留情地翻了一对白眼。

　　话音刚落，他们两人赶到了一处院落，阿崔的鼻子已经悬浮在空中，饶是尹快雪横行玄门妖兽界多年，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的景象！
　　一棵巨大的树盘踞了整个院子，宽阔的树冠遮天蔽日，然而在树枝上的并不是树叶，而是漫天卷地的口舌眼耳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看得她胃不住抽搐。
　　萧承之等人身边围着一只只长相诡谲的东西，口中吐出蛇信子般的舌头，将他们一个个五花大绑成一只只粽子。
　　“草草草，这是什么鬼东西！我警告你啊，赶紧把你这条恶心的舌头从我身上拿开，不然我将它一刀斩杀了！”可怜的萧清昼都有些发疯了。
　　萧皎然倒是一脸镇定，还颇为求知若渴地打量着：“皎然，这就是翩跹獠啊。”
　　萧清昼道：“翩跹獠，什么鬼？”
　　萧皎然道：“就是白矖元君写在《山海志怪》里的啊，你忘记啦？咱们上上个月才旬考过。”
　　萧清昼摇摇头。
　　萧承之道：“翩跹獠乃是一种人身蛇首的妖兽，它的头可以随意离开身体，耳朵变成翅膀，头发变成风帆，口中有毒针，人的脸被它的头发贴到，直接窒息，但是每个时辰，需要飞到身体上汲取力量。”
　　萧承之不愧是方壶境学业名列前茅的佼佼者，瞬间把翩跹獠的属性深入浅出地讲解出来。
　　萧清昼听了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说话都不甚利索：“你你你，干什么？离我远些！”
　　从阿崔脸上取来的鼻子团着青气冉冉上升，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手指一挥，树枝上飞来了不同的口舌眼耳鼻，她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拼凑，似乎在拼凑一张人脸。
　　那人身着一袭深竹月色宽大衣袍，袖口随着她的动作翻落下皓腕，露出一朵流光溢彩的千瓣荼蘼花。
　　尹快雪心如受重击，万千言语堵在喉咙，早已枯涸的眼眶漫出点点水渍。
　　悬浮在空中的脸慢慢成型，女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无比珍重怜惜地一点一点描摹过他修长的剑眉、星眸、悬胆鼻......
　　泪水终于从尹快雪的眼眶中滑落，这么多年，她一直咬牙坚持，就算被玄门中人拿剑围攻时，她都不曾掉落过一滴泪，今日，它们来势汹汹撬开了她最坚硬的壳子，一泻而下。
　　萧衍渡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她。”
　　尹快雪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怎么可能不是她？如果不是我的师姐，那个人怎么会有我们若耶的衣服？又怎会知道血契？身边又怎会有重瞳鸟？”
　　空中的左眼渐渐虚化，仙姑见状召唤出佩剑瞬间消失。
　　“师姐，等等我！”尹快雪使出步虚术牢牢缀在她身后。
　　仙姑不过飞了一会儿，径直来到一块药圃。
　　“主上，荷月不知何故，今早起身时四肢发软，一头栽倒在床边，”是念红，原来她来处理这件事，“属下无能，诊断不出病因。”
　　她将荷月半抱起，支靠在自己的身上，手中聚气一团灵力，灌入荷月的身体内，然而没有什么用。
　　念红焦急道：“仙姑，怎会如此？”
　　尹快雪的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不是尹时晴，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师姐。
　　那人开口道：“她在逃亡的路上耗尽了心血，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念红道：“公子的身体快要拼凑完了，好不容易她的左眼和公子的左眼长得像。”
　　那人掀开面纱，将嘴巴贴在荷月的嘴巴上，缓缓渡气，片刻后，荷月的胸脯缓缓鼓起。
　　念红满脸欣喜：“主上，太好了，荷月，这......算是救过来了吧。”
　　那人点点头：“你们好好照顾她，我去春涧里看一看。”
　　春涧里。
　　萧清昼惊奇道：“你们看，空中那张脸，原本已经消失的左眼又出现了。”
　　萧皎然也纳闷：“这是什么妖术？”
　　萧承之摇摇头。
　　萧皎然道：“若是白矖元君在这里，她肯定知道。”
　　尹快雪前脚刚到春涧里，听了这么一耳朵，有些汗然，虽说她见识宽广了些，但......这样的，她着实没有见到过。
　　萧衍渡道：“如何？”
　　尹快雪收拾起了先前伤春悲秋的模样：“不是师姐，但她应该想要复活一个人。我跟着她去了一块药圃，眼见那人快要不行了，被她救了回来，那个人少了一只左眼。”
　　萧衍渡略一沉吟：“大约一盏茶之前，这张脸上的左眼又重新出现。”
　　只见那人不停地换着五官。
　　尹快雪越看越诧异：“萧少君，你有没有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萧衍渡脸色异常凝重：“先救人。”
　　清亮的龙吟声响起，四大神兽直接拍飞了缠绕在萧承之等人身上的翩跹獠。
　　“谁敢闯我春涧里。”那人转过头，风吹起白纱，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杏眼桃腮，一双弯弯的却月眉，眉心之间有一抹红色，初看着，倒是像一朵荼蘼花。
　　“萧少君。”那人清晰地认出了萧衍渡。
　　尹快雪道：“你们认识？”
　　萧衍渡没有回答：“此地不宜久留，承之，皎然，清昼，走！”
　　翩跹獠的蛇头从脖子上分离，耳朵果真变成了一对硕大的翅膀，头发则鼓涨成了风帆。
　　萧承之嘱咐道：“小心它们口中的毒针。”
　　然而“仙人”却只淡淡地说了句：“回来。”
　　声音虽轻，却不容违背。
　　翩跹獠踟蹰不前，讪讪地回到了脖子处，变成了蛇头，口中不住“嘶嘶嘶”吐着芯子。
　　众人跑出斩缘坞，直到在谢氏别庄歇脚时，尹快雪还有些不可置信：“她就这么把我们给放了？萧少君，你之前该不会送了她一个不得了的恩惠吧？她才会冒着被玄门截杀的凶险把我们放出来。”
　　萧衍渡深深地看着她：“你当真，不记得了？”
　　乌黑的眸子漫卷着深深浅浅的哀伤，尹快雪觉得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踌躇道：“要不，你给提醒下？”
　　萧衍渡干脆不理她。
　　萧清昼道：“不过她拼凑的这张脸，我怎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萧皎然忙不迭点点头：“我也觉得很眼熟。”
　　尹快雪腆着脸将文房四宝推到萧衍渡手边：“要不，少君，您丹青一绝，劳驾您给画一画？没准我就想起来了。”
　　萧衍渡拿起笔，尹快雪便狗腿似的替他研磨。
　　萧衍渡乃是妙手丹青，画得一幅好画，在玄门中至今无对手，世人曾称赞他的画“驱山走海置眼前，杳然如在丹青里”，还未到一炷香，画中人小公子翩然而出，唇红齿白，丰神如玉，倜傥出尘，隐隐能嗅见春衫上的桂水香，袖口翻飞，一朵硕大的千瓣荼蘼花花攒锦簇，竟有蛱蝶翩翩而至。
　　萧清昼看了又看：“这么一看，愈发眼熟，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苦思冥想搜索枯肠，苦涩了一张脸，皱成一只包子。
　　尹快雪从袖口中拿出一枚丹药，直接吞下，萧清昼仍在苦苦思索中，他没有看见萧皎然嘴巴里都可以塞进一个白胖包子，连一下稳重的萧承之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向来以妖媚多情著称于玄门的白矖元君此刻正变成了画中公子的模样，鹤骨松姿，唇红齿白，丰神如玉，额间点缀着一枚幽红色荼蘼花钿。
　　萧清昼一抬头，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画：“画......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