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 129 章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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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只由万年凤凰木打造而成的星槎，顺着沾染着万千瓣荼蘼花的河水款款流动，星槎上挂着琉璃星盏，里头盛开银光灿灿的二十八星宿，丹顶鹤齐齐展翅，凝丹为顶雪为衣，雪白的羽翼在空中划出优美的痕迹。
为首的星槎上站着一个公子，身着一袭暗红色的衣袍，上头绣着一双丹顶鹤，灼灼生华，她从未见过萧衍渡穿过如此艳丽的颜色，但此刻看着，觉得哪里都好看，就像是九天上不小心踏入人间的神祇，矜贵非常。
尹快雪身披一袭凤尾羽衣，站在若耶河畔巧笑嫣然。
为首的丹顶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声，双翅忽然一收，从半空俯冲而下，卷起若耶河畔漫天荼蘼花瓣。
就在它即将落地之际，鹤背上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竟是由醒骨纱折成的小人，它一手扒着丹顶鹤的羽毛，一手提着自己的衣摆，像模像样地从鹤背上一跃而下，它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迈开短小的腿虎虎生威地朝着尹快雪所在的方向跑过来。
虽然小小的个子，速度却异常快，不过须臾，一卷红色的蜀锦出现在尹快雪的眼皮子下，尹快雪点了下它的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骑在无咎身上？”
小人儿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并不回答，只是将手往上颇为吃力地抬了抬，尹快雪顺势接过，蜀锦缓缓展开。
“一纸婚书，上表九霄，下奏九泉。”飘逸的字展现在尹快雪的眼前，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她一点一点拂过，抬起头来，笑得灿若朝阳：“若我负萧衍渡，五雷轰顶，身死道消。”
她划破自己的指尖，用血签下名字，“尹快雪”三个字笔走龙蛇，铁划银钩，她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自己花费了数日埋头苦练的成果。
此时正好萧衍渡从星槎下来，走到她的面前，尹快雪喜滋滋地将婚书递给萧衍渡，萧衍渡道：“如有二心，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两个鲜红的名字并肩而立，一个张牙舞爪，一个秉节持重，异常和谐。
尹宁河和十二月主看着这一幕，泪水滑落脸颊，这个孩子命途多舛，磕磕绊绊无法无天地长到了二十多岁，却被邪佞之人推出来当了替死鬼，好在终于否极泰来。
一边的小人也在手舞足蹈，仿佛在恭贺两位新人，尹快雪蹲下身子，伸出左手，小人儿竟然没有丝毫迟疑，随即走上了她的掌心，尹快雪打量了一圈：“这块醒骨纱怎么有些灰扑扑的？”
说话间，醒骨纱化作了一圈纱布，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电闪雷鸣间，存封已久的画面挤入尹快雪的脑海中：“这是......暗夜妖塔我给你裹伤口的醒骨纱？”
萧衍渡点点头：“这回认出来了？”
尹快雪盯着手腕处有点灰扑扑的醒骨纱：“为什么那会在楚含章的订婚仪上你不说？”
萧衍渡道：“我以为，你会认出来。”
尹快雪想到当初他双眼透出的清霜，不由得一个激灵：“少君，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个人一向大大咧咧，连自己有多少张符篆都数不清，哪里还能记得当年随手给你包扎的醒骨纱？”
萧衍渡无奈地笑了笑：“也对，白矖元君一向不拘小节。”
长风吹过，漫天荼蘼花瓣落在尹快雪的眉角眼梢，萧衍渡伸出手，替她拂去发髻上的赤红色花瓣，尹快雪忽然安静下来，她的指尖碰了碰缠绕在腕间的醒骨纱，心下欢喜，原来有些事，兜兜转转，不曾离开过。
远传来丹顶鹤清越的鸣叫声，一声胜似一声，尹快雪抬起头，才发现若耶河上的星槎已经停泊许久，星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映得满河荼蘼花影摇曳，丹顶鹤在催促他们回方壶境，尹快雪转头看向她来时的路，尹宁河和十二月主还站在不远处，尹快雪道了一声：“等我一下。”
然后撩起繁复的裙摆，不过百来步的路，她竟使出了虚步数，弹指间就到了尹宁河和十二月主的面前。
“做什么这般焦急？都成婚的人了，还不稳重。”梅月主一向看不惯她毛毛躁躁的性子，见一次骂上一次，却始终不能将尹快雪养成一个世家大小姐。
尹快雪将头靠在梅月主的肩头，蹭了蹭：“谁说成婚了就要稳重啦？难道成婚之后，我就不是你们最爱的绥绥了？”
梅月主来势汹汹的手指顿时停在了半空中，转而点点了她的脑门：“你啊！也罢，反正日后由萧少君替咱们头疼。”
尹宁河站在一边第一次笑得畅怀：“以后要是想管啊，也鞭长莫及了，绥绥，后面的路，我们希望你能够过得随心随意。”
尹快雪下意识觉得这话奇怪：“府君，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鞭长莫及？云栖方壶境虽然离若耶有些脚程，可只要你踏上佩剑，不过半日就可以到。”
尹宁河没有回答，她只是和十二月主们互相看了一眼，尹快雪不知道为什么，心下一沉。
过了良久，尹宁河才道：“绥绥，我们其实早就该走了，只是为了遵守对郡主的诺言，才想出了夺舍的阴损法子，使得若耶族人骨肉分离，时晴......”尹宁河的眼神暗了暗，“六百多年了，我们已经造下了不少的罪孽，也该还了。”
尹快雪不知该怎么说，这罪孽，她也有一份，过了不知多久，尹快雪道：“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尹宁河握着她的手：“绥绥，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五酉郡的族人也好，那些凶兽也罢，你都亲自送他们去了酆都。往后别再想着替谁赎罪，也别再觉得自己欠谁什么，”尹宁河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怎么都看不够，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十四年前，你已经赎完自己的罪了，好好活着，平安喜乐地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你如今该做的事。”
尹快雪蓄在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府君......”
尹宁河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别耽误了进方壶境的吉时，往后若是得空了，就回莲雾圆来替我们看看这些孩子们。”
十二月主们的翦水秋瞳中都水润润的，最感性的杏月主双手在脸上一抹：“好啦，大喜的日子，咱们不哭，绥绥，若是哪一日方壶境待得不耐烦了，就回莲雾圆，你永远都是若耶尹氏的白矖元君。”
梅月主也道：“快走吧，别在这里惹得咱们哭。”
尹快雪双手搭在额头上，郑重地行了一个五酉郡的等身长叩：“尹快雪拜别府君和十二月主。”
尹宁河和十二月主都微微侧过身，没有接受这个礼。
而后，尹快雪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在她再一次回过头来时，急性子的梅月主直接拿绸带抽了她的后背：“快走快走，这幅生离死别的样子做甚！”
尹快雪被梅月主抽得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腰间却忽然多了一只手，稳稳地将她带入怀中，雪松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翼。
“少君......”尹快雪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衍渡牵着她的手：“走吧，别再让尹府君和十二月主们挂心了。”
两人慢慢走上星槎，离去时尹快雪再一次转头看了眼站立在花雨深处的尹宁河和十二月主，想要将她们的面容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下一次再见，她们或许已经走过奈何桥，饮过孟婆汤，再也认不出她了。
尹快雪伸出手，朝着尹宁河和十二月主狠狠挥了挥：“府君，十二月主，下辈子我去找你们，”她停了一下，又极其认真道，“可千万别喝多了孟婆汤！”
梅月主“啐”了一口：“你还是牢牢跟着萧少君吧，别来嚯嚯我们了！”
虽然话这般说着，心口却软塌成了一片，涩涩的感觉直往眼珠子里钻，她急忙转过头，不肯让尹快雪看见。
直到星槎消失，尹宁河才盯着某个地方：“出来吧，是时候该了解我们的恩怨了。”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从繁盛的花丛中现身，额头一朵鲜红的荼蘼花熠熠生辉。
尹快雪一路斗鸡走犬跟在萧衍渡身后踏进婚房，刚跨过门槛，便忽然停住了脚步：“等一下。”
她扇动了一下鼻翼，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传进自己的鼻翼，她忙推开木质的窗户一探究竟，却当即愣在原地，原本清冷的星霜荏苒，不知何时竟开满了花。
放眼望去，无数盏木芙蓉沿着水榭一路盛放，绵延至看不见尽头的夜色里，夜风吹过，满庭木芙蓉轻轻摇曳，像一片在月色中燃烧的赤焰。
尹快雪回过头看着萧衍渡：“星霜荏苒什么时候种了木芙蓉花？”
萧衍渡伸手摘了她抱怨了一路的凤凰头冠，一边道：“没有种。”
尹快雪伸手点了点窗外灼灼的花盏：“那这些是什么？”
萧衍渡将厚重的头冠放在桌上：“我不久前去你的衣冠冢旁搬过来的。”
“衣冠冢......”一片赤红色的木芙蓉花海，从她的尘封的记忆中跳出来，“那片木芙蓉花......是你种的？”
萧衍渡点点头：“你说过，若是百年后，不想要香火供奉，只要每个月给你种一朵木芙蓉花即可。”
“哎哎哎，这些香火熏得我眼睛疼，难道人百年后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供奉吗？”灼灼赤红色花海中，正伐完庙除完邪的尹快雪蹙着眉，有些懊恼地扇着手，试图将飘到眼前的纸灰挥去。
旁边的人笑着问道：“那元君百年后想要什么供奉？”
尹快雪随口回了一句：“若是我百年之后，绝不要旁人给我烧什么纸钱香火，只要有人每个月在我坟头种上一株木芙蓉就行，它的花色每日三变，我可以躺在坟包里一日看尽白、粉、红三色，可比看这些纸灰有趣多了。”
然后她随意扯下一块醒骨纱，十指翻飞间一朵赤红色花盏缓缓盛开，她屈指一弹，花盏乘风而起，变成了一捧木芙蓉花。
尹快雪愣愣道：“那不过是我随口一说，连自己都忘了......”
萧衍渡走过来，替她轻轻擦拭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温热的巾子从她的脸上拂过，尹快雪听见了萧衍渡的声音：“没有关系，我替你记着。”
长风吹过，窗外的木芙蓉花摇曳，赤红色的花盏碰在一起，仿若在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这十四年来它们眼前发生的事。
尹快雪正想要伸出指尖，摸一摸有些已经长到窗户边的木芙蓉花盏，一缕琴音从远处传来，渐渐连成曲调，缠绵婉转，就像是像春水绕过青石，尹快雪倏忽收了手，她的眼神朝着琴音来的地方看过去，这调子，她曾在莲雾圆听到过很多次。
萧衍渡自然也听到了这曲调，他替尹快雪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衫：“去吧。”
尹快雪一把撩起繁复的裙摆，使出步虚术，只见一道残红掠过方壶境，萧清昼正拉着萧皎然在星霜荏苒外听墙角，却不曾料到一阵旋风刮过，将他头上的剑头飘带刮得糊了一脸：“皎然，什么东西狂奔过去了？”
萧皎然缩了缩脖子，他没有看清狂奔过去的“东西”，却看见了少君如一尊石头般守在门口，故此推算出了那个“东西”除了白矖元君别无他物，于是道：“清昼，夜色已晚，咱们还是回去吧。”
萧清昼一边整理他的飘带，一边道：“还没有闹到少君和元君的洞房，如何能回去？”
萧皎然正想溜之大吉，却听得一声：“皎然，清昼。”
萧清昼和萧皎然两人似打了霜的茄子，从大岩石后头走出来，行了个礼：“少君。”
下一瞬间，龙吟长吟一声，分出了两柄银色长剑，冲着萧清昼和萧皎然迎面而来，两人慌忙召唤佩剑。
“既然无心睡觉，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剑术有没有进步。”
萧皎然的佩剑比萧清昼先来，两柄长剑碰在一起，发出剧烈的声响，萧氏子弟们本就因为今日是少君的婚仪而激动地睡不着，一听见有动静，纷纷过来看热闹，却只看到萧皎然和萧清昼被龙吟抽得左支右绌。
而这一厢的尹快雪急速循着乐声而来，终于在方壶境后山的小亭子处看见了那人，一柄相思木琵琶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只见她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凤求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尹快雪在那人的十步外止住了脚步：“师姐......”
今日看见尹时晴，仿若隔世。
尹时晴嘈嘈切切错杂弹了一阵后，收了拨子，转过身来，如云的长发在身后微微舞动，一双凤眼顾盼生辉，色若莲葩。
“绥绥，今日是你的大婚，我依约前来。”
尹快雪的思绪流转，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日，那会儿他还是男儿身，一边拨弄着凤首箜篌，一边漫不经心道：“师姐，若是哪日你成婚了，我就在你的大婚之日弹一阙《凤求凰》。”
尹时晴笑了笑：“好，等绥绥成婚那一日，师姐也会送你一曲《凤求凰》。”
尹快雪雀跃道：“那就这般说定了！”
原本哀伤的《渡魂曲》被他弹得天花乱坠，喜气洋洋。
“等你成婚后，府......伊星河会离开我母亲的身体，我会带着她离开。”
“师姐，你恨我吗？”
尹时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到最后她挽了一下唇角，里面藏着一丝解脱，更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的难过：“我不知道，从前我觉得应该恨，毕竟因为你，我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也要献祭自己，可后来我又觉得不应该恨，你刚被抱到我身边时，那么小，那么可爱，什么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恨你？”
尹时晴的视线落在尹快雪的身上，双眸中却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尹时晴似是想到这几十年的岁月：“在我堕入魔道的那一刻，你竟然毫不犹豫地也跟在我后面，用性命护着我，到了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了，或许我应该恨我们为什么偏偏要生在这样的命数中。”
长风吹过，尹时晴黑色的衣裙沾到了尹快雪凤羽婚服上，红色的婚服和黑色的衣裙如同两只蝴蝶蹁跹飞舞，尹时晴垂眸看了很久，最终化气为刀，她利落地斩断了自己的衣裙：“绥绥，今日之后，不必再管我。”
衣角在长风的追逐中远去，良久，尹快雪听见尹时晴悠悠的声音：“也不必相见。”
尹快雪看着尹时晴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她的眼前，长风吹动着她的衣袖，她好像又成了那个站在众人对立面的白矖元君，孑然一身。
“这么晚了，回去吧。”柔软的大氅披到身上的那一刻，尹快雪的眉眼弯了弯，她怎么会孑然一身呢？柔软的大氅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将严寒隔绝在了外头。
“好啊，回家。”尹快雪将手指一根一根插进萧衍渡的指缝中，妥帖而温热，两人牵着手一步一步往星霜荏苒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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