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10、第 110 章 我只是不想

　　黑色头罩揭下，白皙的脸庞撞满尹快雪的双眸，只见她额上五瓣荼蘼花夺目，一绺如云的长发微微飞舞，柳眉淡淡，凤眼顾盼生辉，端是九天玄女的模样，纵然身着一袭千疮百孔黑烂衣衫也止不住她的色如春花，面若皎月。
　　尹快雪喃喃道：“师姐。”
　　尹时晴淡淡笑道：“没有想到，一别十数载，我们竟然是在这一番境地下见面。”
　　尹快雪跑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道：“师姐，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一起回莲雾圆找府君，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尹时晴有片刻的怔忪：“府君......她还好吗？”
　　尹快雪点点头：“瘦了一些，头上的白发多了些，其他一切都好，师姐，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回莲雾圆了。”
　　尹时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绥绥，你可知这世间为何会有莲雾圆存在？”
　　尹快雪不假思索道：“咱们先祖尹小桑勘破红尘，此身向道，所以创立了莲雾圆啊。”这段历史，不止她背得滚瓜烂熟，连现在的小辈都一清二楚。
　　尹时晴又问道：“那府君和十二月主又为何会存在？”
　　尹快雪道：“自然是为了守护莲雾圆。”
　　尹时晴道：“绥绥，你还是太单纯。”
　　前面二十年，尹快雪听过有人赞她“谦谦君子”，有人曾骂她“丧心病狂”，也有人感慨“卿本佳人”，却从未听见“单纯”二字。
　　尹快雪不解道：“师姐这是何意？”
　　尹时晴深深地了她一眼：“绥绥，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将一个人捧在掌心护着，宠着，疼爱着。府君从小到大，就将你视作她的眼珠子，爱如珍宝，你犯错时，她可真的敢像打我般打你？”
　　尹快雪道：“自然啊，十岁那一年，我将邱府君蒙头揍了一顿，她气得当场用鞋底子抽我......”
　　然而，却在手落到半空时，她硬生生收回去了。
　　尹时晴道：“她并未真的打你，对吗？”
　　尹快雪道：“师姐，你想说什么？”
　　尹时晴却将双手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然后弯下腰，行尹氏最大的礼：“罪女拜见少主。”
　　尹快雪连忙阻止：“师姐，你究竟在干什么？”
　　尹时晴苦笑一下：“绥绥，不，我又怎么够格喊你一声绥绥？毕竟，若是真的计较起来，连府君也该喊你一声少主。”
　　尹快雪越发不明白。
　　尹快雪道：“六百年前，先祖创立了莲雾圆，并在沧浪濯缨生下了你。”
　　“什么！”不论是谁，听见自己出生于六百年前，都会瞠目结舌，“师姐，你搞错了，我是绥绥啊，比你还小十四岁的绥绥。”
　　尹时晴道：“我也希望你是我的师妹，可是，事实便是事实，先祖在孕育你的时候，被敌人围攻，死了几天后复活，生了一个死胎。”
　　“啊！”尹快雪呆呆立在原地，无论是出生在六百年前，还是生下来便死了，哪一个听着都像是离奇鬼故事。
　　尹时晴继续道：“可是，她很爱很爱你，不惜违背天道，将你的魂魄禁锢在□□中，然后放在养神芝中，日日夜夜用灵力浇灌温养着你的神魂，她死后，身边追随她的侍女伊星河继承了府君之位，誓死要唤醒小主人，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身死亦不肯入轮回......绥绥，不要这般惊讶，伊星河为了你殚精竭虑，搜索枯肠，终于在身死道消的前一刻，琢磨出了夺舍之法！”
　　“夺舍！”一个个往日里与“邪门歪道”连在一起的词往尹快雪砸来，她都被砸成了一个只会重复的智障。
　　“绥绥，你每日都需要大量的灵力滋养，你可知，最为精纯的灵力来源于何处？”
　　终于，尹快雪拥有了自己的思维：“心无旁骛之人。”
　　尹时晴道：“不错，若是心中有了挂念，有了想要去爱的人，有了想要去保护的人，心思便不再纯净，修炼必然大不如前，于是伊星河便强硬要求继位之人需得封心锁爱，一生只为侍奉你而存在。”
　　尹快雪道：“这世间真有愿意割舍自己情爱的人？咱们尹府君不是还生下了你？”
　　尹时晴的目光透过她，看向了远处，良久才开口：“绥绥，她不是我的母亲，或者说，躯壳里呆着的，并非我母亲的魂灵。”
　　尹快雪很是不解：“师姐，我越发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尹时晴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伊星河为了能长久地护着你，钻研出了夺舍之术，凡是不听她话的府君，她便直接取而代之，后来她发现，她指定的继任者动了凡心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府君之位能代代相传，不至于遭人怀疑。就这样过了快六百年，我的母亲被定为下一任府君，她的心当然也泛起了涟漪，韶华少女，哪一个不曾动春心萌动？
　　“母亲生下了我之后，就不再是我的母亲了，壳子虽然没有变，可里面寄居的灵魂已经变成了伊星河，终于，三十四年前，你的魂灵醒转，第一丝哭声飘出了沧浪濯缨，伊星河开心得发疯，体内的灵力却被消耗殆尽，于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照顾你。
　　尹快雪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嗡直响，尹时晴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可连在一起，她却无法理解究竟讲的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摇头：“不，师姐，府君她不是这样的人，虽然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可她心中惦念着尹氏所有子弟，你还记得吗？之前怜儿修炼时岔了气，她还特意将怜儿接近沧浪濯缨，帮她疗伤。”
　　尹时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更多的是不甘心：“她自然关心，因为尹氏每个人的灵力都关乎着你的性命！整个莲雾圆不过是一座灵力转化的大法阵，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日日夜夜要被抽取灵力，用来滋养你的身体。怜儿出了岔子，她的灵力若是进了你的身体，你岂不是要跟着受罪？！绥绥，除了族人们修炼时出了岔子，伊星河会出来过问，她还关心过旁的事情吗？”
　　尹快雪像是被当头击了一棒，她在脑海中不断地找寻记忆，想要找出来尹宁河是关心着尹氏子弟的，只不过当年被凶兽伤得狠了，所以不得不在沧浪濯缨闭关，可是到最后，她才绝望地发现，这世间似乎没有其他旁的事情可以让尹宁河分神。
　　尹时晴看了下尹快雪变幻莫测的神情，继续道：“绥绥，你可有认真想过，为何我们尹氏的人修为总要被旁人差一些？而你，一向懒于修炼，身上却灵力磅礴，难道真是因为你天资卓绝凌然众人吗？
　　尹快雪的一颗心不住地下坠，下坠，她曾以为自己于修道一途是旷世奇才，就算日日斗鸡走狗，摸鱼捉虾，身上的灵力都会突突突上涨，连睡觉的时候，都会觉得经络中的灵力澎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连尹宁河都对着她赞不绝口：“咱们绥绥，天资聪慧。”
　　可现在，尹时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不过是一个卑鄙的盗窃者，时时刻刻偷着别人的成果，她身上所有的灵力都是靠同门之人的献祭，而他们，完全不知情。
　　尹快雪慢慢抬起手，掌心中的火焰濯濯，带着滂沱而菁纯的灵力：“所以，这一些灵力......”
　　尹时晴叹了一口气：“绥绥，你进来的时候，想必也看见了紫府九转阵法吧，在沧浪濯缨中，也有这么一处所在，阵法中心睡着的曾是你。”
　　尹快雪想起自己路过那一处法阵时，曾对着萧衍渡吐槽紫府九转阵“泯灭人性”，可这阵法竟然在自己身上用了六百多年，她身上吸收了多少人的灵力啊！
　　“倘若我当时知道母亲的遭遇如此之惨，我必不会亲手将你养育长大，我真的很后悔，没有早日知道，或者又知道得太多......”
　　尹快雪颤抖着声音道：“师姐......”
　　“我又怎么配当你的师姐，哈哈哈哈......我爱上了段野衡，以为百年来尹氏虽然秉承‘莫管门前是与非’，但和段氏也当得上门当户对，想来府君不会反对，可是叛逃莲雾圆的那一日，伊星河在凶兽身上下了蛊虫，在我一剑斩杀凶兽时，虫卵通过我手上的伤口进入我的身体，不过一个时辰，虫卵孵化，肌肤之下，黑色的蛊虫无处不在......
　　“接下来的每一个弹指，蛊虫将会啮噬我的血肉，我的筋骨，然后再破皮而出，伊星河和我说，这是背叛莲雾圆的下场，等待我的，将是段野衡的深恶痛绝，以及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痛楚......
　　“绥绥，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被段野衡抛弃才叛出玄门，投身魔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要做一个输送灵力的工具，不想被夺舍，更不想我的孩子还要背负这种如被诅咒了的命，成为别人的养料，成为别人的容器，你说，这是我的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