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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洪水 郢阳以一己 ...

  •   芷蘅冲出稻田,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她浑身浇透。泥浆裹着水漫过脚背,她被绊了一下,又站起来继续跑。

      “郢阳——!”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雨声撕碎,像是落在空处。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甚至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但她只能朝着神祀司的方向跑。

      没跑出几步,手腕被一微凉的手握住。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硬生生将她往前踉跄的身形拽住。她被拉得转过身来,雨水模糊的视线里是郢阳的脸。

      他全身湿透,发丝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安静的,像是这一整片暴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面落下的幕布。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很轻,手臂绕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湿透的衣料,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拢进一个只属于他的弧度里。她闻到他的气息,神祀司的熏香被雨水冲得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莫名的安心感在胸口弥漫开来。他的手安抚性地在她背后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别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侧,“我在这。”

      芷蘅的心跳从炸裂般的急促中渐渐沉下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雨还在下,但他的呼吸就在她身前,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从他肩侧抬起头时,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人。崇伯。他没有打伞,也没有避雨,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半白的发往下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正在逼近的灰黄色水线上。

      “群巫之长……”芷蘅低声道。

      崇伯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他说,“现在,退后。”

      崇伯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所有人最前方,面对着那条翻涌而来的灰黄色水线。

      他抬手,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十指交叠如古老祭器上的纹路。第一句圣语出口时,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和洪水的轰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像是天地本身在应答,在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微微震了一下。

      第二句、第三句,越来越快,音节与音节之间几乎严丝合缝。周围的空气开始振动,雨水在崇伯身前三尺处骤然停住,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水珠悬在半空,一颗颗圆润而沉重,微微颤动,迟迟落不下去。地面微微颤动,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郢阳站在崇伯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身,双手同样结印,同步开口。他的声音与崇伯的圣语叠在一起,像是支流汇入主河,加固那道正在成形的无形屏障。

      远处的洪流冲击在靠近稻田的前沿时忽然减慢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托住了那面正在下压的浊浪。浪头被切出一道缺口,灰黄色的水流朝两侧分流,绕过稻田边缘,涌向低洼处。

      但那只是暂时的。洪水的力量远远超过人类能承受的极限。水势缓了不到片刻,后面的浪头又追了上来,裹着新的山石和断木,重重撞在崇伯和郢阳合力设下的那道屏障上。芷蘅看见崇伯的肩背猛地绷紧了一下,像被什么重物正面击中。郢阳的身体也微微一震,额角暴起青筋,但两人都没有退。

      崇伯仍在念诵,声音比方才更沉、更重。雨水在他周围被震成细碎的雾,模糊了他的身形。

      芷蘅没有站在原地继续看。她转身朝身后的村民大声喊:“搬石头!筑堤!把高处的稻田围起来!”

      村民们愣了一瞬,然后动了。有人抱起石块,有人扛起木桩,有人用竹筐装满泥土,有人把半截倒在泥里的木架拖出来堵在缺口。暴雨中,数十个人在田埂上奔走,将石块和泥袋一层层垒起来,围住尚未被淹没的高处稻田。泥浆糊住了他们的脸,雨水灌进衣领,但没有人停下来。

      芷蘅自己也弯下腰搬石头。一块带棱角的青石,沉得她几乎抱不住,雨水混着泥浆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咬牙继续搬。

      崇伯仍在支撑那道屏障。但他的呼吸已经变了——不再平稳,而是带着压抑的喘息,像是每一口气都从胸腔深处硬拔出来的。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唇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被雨水迅速冲淡,消失在衣领里。

      郢阳余光扫到,声音紧了一瞬:“师父!”

      “别管我。”崇伯没有转头,声音哑而稳,“继续。”

      郢阳没有争辩。他收回视线,面向洪流,念诵声比方才更沉,填补了崇伯力竭时屏障上被洪水撞出的裂隙。

      就在这时,一道惊天巨雷劈下,白光撕裂天穹,暴雨骤然又加了一层,像天河倾覆。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第二声沉闷的巨响,更多的山石和泥土塌陷下来,汇入洪流——

      第二波洪水,像一堵从山腹中横推出来的墙,朝所有人涌来。

      浪头冲溃了尚未完全筑起的堤坝。泥水裹着碎石涌过田埂,将几个村民冲倒在地,有人被卷进水中,有人抓住树根勉强稳住身形,有人被浪头推出去数尺,撞在折断的树干上才停下来。

      芷蘅站在田埂边缘,脚下的石头被水流冲松了。她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洪水中倾倒过去。她的身体滑入水中的那一刻,看见郢阳朝她扑过来的动作,但他的距离太远了。

      然后水淹过了她的头顶。冰冷、浑浊,裹着泥沙灌入耳鼻,将她的声音封在喉咙深处。她往下沉,伸手去抓水中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抓住。水流推着她往下游冲,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攥住了她,往深处拖。

      她很害怕,上一次坠落岷江的感觉还刻在骨髓中。但这一次又有一些不一样,就在被水完全吞没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种从心底涌起的声音。

      不是水声。是从水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震颤,穿过层层洪流,落在她耳中。和那天在养桑地感受到的类似——像风吹过千年的陶埙,又像是水从高处落在石头上的响声,被时空拉得很远很远,从灵脉深处、从某个她说不清的源头涌上来。

      她无法回应。她没有力气。

      水面上,郢阳站在田埂边缘,眼看着那道身影被浊浪吞没。他的双手攥紧,牙关紧咬,喉咙里逼出的念诵声几乎断裂。他的圣语已经念到了极限,但洪水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能改变的范围。

      但他不能放弃,哪怕是死!她就在那里,沉下去,快要消失在那道灰黄色的水线里。

      他的瞳孔深处亮起一点金色的光。那光很快蔓延开来,填满了他眼底的深色,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他再次开口念诵时,不再是郢阳的声音。或者说,不只是郢阳的声音。同一个音节里,重叠着两个不同的语调——一个清越如少年,一个低沉如千年风化的山石。

      他没有念任何已知的圣语,他用的不是崇伯教授的音节。周围的空气在那些音节之下剧烈地收缩,天地间像是有一只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来,握住了洪流的脖颈。

      洪流的速度从“倾泻”变成了“流淌”。浪头的高度降了下来,泥浆中的碎石和断木纷纷沉降,像一头猛兽被人扼住了喉咙,渐渐安静下来。漫灌的水势收住了。浑浊的水面平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按住,不再咆哮,不再翻涌,只是低低地呜咽着。

      崇伯站在一旁,雨水从他花白的眉梢滴落。他目光凝重,落在郢阳的侧脸上,那双已经恢复深色的眼睛——方才金色亮起时,他看见了一些东西。极古老的、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在郢阳眼底一闪而过。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你……不是郢阳。”

      郢阳没有听见。他站在水边,眼中的金色已经褪去,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他低头看见芷蘅从水中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泥,头发湿透,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什么小动物。他跑过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泥水中拉出来。他的手颤抖着,指尖冰凉。

      “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力竭的颤抖。

      芷蘅站不稳,腿还在抖,只来得及断断续续地答了一句:“没……没事。”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色,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郢阳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前栽倒。崇伯从侧面接住了他,将他半揽在臂弯里。郢阳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气息浅而弱,但还活着。

      崇伯低头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另一只手,悬在郢阳眉心上方几寸处,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但芷蘅站在旁边,看见崇伯收回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

      雨渐渐小了,从倾泻变成细密的落,再变成零零星星的滴。远处的水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咆哮,更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在低声喘息。

      崇伯将郢阳扶起来,稳稳地揽住他,侧过头对芷蘅说:“我先带他回去。”

      芷蘅点头,与他们相背,向稻田的方向走去。那片高处的稻田还在,稻穗在雨后的微光中低垂着头,水珠从叶尖滑落,一颗一颗,滴进泥土里。空气中有一种泥腥和草木混合的气息,淡淡的,湿漉漉的,像是大地自己在缓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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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本周开始日更,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