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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洞穴 如果有人在 ...

  •   自那日养桑地遇袭后,芷蘅始终无法释怀。那片林子的深处,那道从地底传来的震颤,以及郢阳在岔道口转过身来时脸上那短暂的空茫——每一处都像一根细刺,扎在记忆里,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数日后,她与郢阳相约夜晚再探,避开白天的耳目。

      入夜,两人换上深色夜行衣,避开都邑主街,沿僻静小路绕至养桑地外围。月光被云层遮住又漏出,桑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动,像是有人在林中无声地穿行。郢阳走在前方,口中低声念诵遮蔽气息的圣语,声音极轻,像风吹过草叶的边缘——芷蘅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两人的气息包裹住,从所在空间中暂时抹去。

      她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树影。林中的气息与上次不同——那股召唤她的震颤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安静,像是有人在那之后特意把地面的气息抹平了。泥土、草丛、树皮——每一处都显得过于干净,像是被刻意处理过。

      郢阳也察觉到了。他停在一棵老桑树旁,伸手触碰树干,指尖在树皮上停了一瞬。“上次那股力量……被人遮掩了。”

      芷蘅:“那我们还能找到吗?”

      郢阳沉默片刻:“方向还在。只是比以前更难认。”

      两人在夜色中继续前行。郢阳不时停下来,以灵脉感知周围的气息,调整方向。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微抿的唇角。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他终于在山脚一处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的岩壁前停下。他伸手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个洞口——约一人高,宽窄尚可并肩。

      洞中有微弱的火光闪烁,隐约有细碎的声响传出来。

      郢阳神色一凛,伸手将芷蘅挡在身后。他没有回头,但嘴唇微动,念诵了一句简短的圣语——周围的风忽然凝滞了一瞬,随即化作几道薄薄的细流,环绕在两人身侧盘旋。芷蘅感觉到那股风擦过她的手背,微微发凉,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轻柔却坚韧。

      她抽出随身的短刃——刃口锋利,是她从蚕丛府带出来的,一直贴身带着,平日极少出鞘。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进入洞口。洞道不深,但拐了一个弯,火光从拐角处透出来,在石壁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影子。郢阳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极轻,像是踏在棉絮上。环绕在两人身侧的风刃随着他的前行微调方向,时而收紧,时而微张。

      拐过弯道,洞道豁然开阔。火光来自洞壁上一盏悬着的小油灯,照亮了一小片空间。几架老旧的织机堆在洞中,木架上落满灰,角落里散落着几卷发黄的丝线,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的东西。

      油灯旁的人转过身来——苏婳。她一身深色便服,手中握着一卷锦帛,看见芷蘅和郢阳时,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被笑意遮盖。

      “姐姐?”她扬声,“大半夜的,姐姐来这山里做什么?”

      芷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婳的目光在芷蘅和郢阳之间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我倒是想问姐姐——大半夜与一位男子同来这荒山野岭,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芷蘅没有接话。郢阳已经从她身侧侧身进入洞中,目光扫过洞壁、织机、地面的灰尘分布,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洞壁,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芷蘅绕开苏婳往洞内走了几步。苏婳伸手想拦:“姐姐,这里灰尘大,没什么可看的。”

      芷蘅没有停步,侧身避过她的手。山洞不大,肉眼可以看到边界,洞深处确实只有几架织机、几捆发霉的丝线、一些破损的木架。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不像有人经常出入。但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块地面的灰尘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像是有东西被搬动过。

      “既然是杂物间,”芷蘅回头看她,“妹妹大半夜来做什么?”

      苏婳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花的香囊:“前几日来放东西时丢的香囊,今日想起来寻回。找到了,正准备走呢。”她晃了晃香囊,笑意盈盈。

      芷蘅的目光在香囊上停了一瞬。不知真假的事情,不过苏婳显然是有备而来。

      郢阳走到芷蘅身侧,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轻得像风扫过水面,但芷蘅读懂了:先走,不急在这一时。

      她收回目光:“那既然找到了,一起下山吧。”

      苏婳笑着点头:“也好。夜路黑,一个人走怪怕的。”

      三人一同下山,一路无人说话。到山脚岔道口时,苏婳笑着与芷蘅道别,独自往都邑东市方向走去。

      芷蘅与郢阳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出一段距离后,芷蘅先开了口:“我不信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些织机落灰的厚度不对——有些地方灰厚,有些地方灰薄,像是东西被人动过。”

      郢阳点头:“我查看了洞壁和地面。灰尘分布确实不自然,角落有一块地面像被搬开过又放回去。但洞不大,表面看起来不像是藏得住什么秘密的地方。”

      “什么叫表面看起来?”

      郢阳顿了顿,答道:“就是——要么,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要么……”

      他停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继续到:“要么有人用比圣语更高阶的手段把它藏起来了。但如果有所隐藏的话,我探查过洞壁深处的灵脉气息——以我的能力,感知不到任何异常。能做到这种程度遮蔽的,我无法想象是什么。”

      芷蘅猛地停住脚步:“比圣语更高阶的——那不是只有神语吗?”

      郢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轮廓上,像是也在想同一件事。

      芷蘅的心沉了沉。神语失传千年,是崇伯亲口说的。如果有人在用神语遮蔽那个洞穴——那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追问。郢阳也没有再说。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心事重重地各自回去了。

      ---

      接下来的十余日,都邑进入了雨季。

      夏末的暴雨,不似春日那般绵密温和,来得猛、下得久,将整片平原泡在水里。天空像被人撕开了口子,雨水不分昼夜地往下灌,屋檐下挂起连绵的水帘,道路上的泥浆没过脚踝。

      芷蘅与郢阳一道种下的水稻正值早稻灌浆关键期。稻穗已经饱满起来,青黄的谷粒正在一点一点地充实自己。这个阶段的稻子需要水,但不能太多——田里的水若是淹过了稻秆的一半,根系便会闷坏,稻穗空瘪,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芷蘅与郢阳整日在田埂上奔走。村民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雨中挖沟排水,加固田埂,用竹条和草绳将被风雨打歪的稻株扶正。郢阳以圣语引风,加快田面积水的蒸发;芷蘅带着人踩在没踝的泥水中,弯腰将一株株倾倒的稻穗扶起来,用竹竿支撑住。

      每一场大雨过后,她都会去巡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打湿了衣领和袖口。郢阳有时走在她前面,有时先一步去上游查看水位。两人在泥泞的田埂上相遇时,话不多,只是一起弯腰插竹竿、拉绳索、疏通水渠。

      与此同时,北境的战报时不时传到都邑。蜀军与巴军互有胜负,伤亡都不大,战线像被钉在了一处,进不了也退不了。赤琮与巴人陷入了拉锯——像是有人故意让这场仗打不赢也打不完。芷蘅每次听到战报,都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远处的山脊线,然后转身继续照看她的田。

      某日入夜,已经连下了三天大雨,雨势还没有减小。风裹着水汽撞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芷蘅躺在榻上,听着雨声,久久难以入睡,总感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也在往下落。她的心也随着这恶劣的天气沉入谷底。

      第四日清晨,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雷,更像是大地在深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沉闷、持续,像一头巨大的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芷蘅被惊醒,披衣冲到田埂上。

      她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一条灰黄色的水线正在向下蔓延。泥浆裹着碎石、断木和整块的山石,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沿途的树连根拔起、把岩石碾成碎片,沿着山谷的缝隙向下冲刷。水流在碰到障碍时骤然拔高,腾起数丈高的浊浪,然后重重砸下来。

      “神发怒了!山垮了!山洪来了!”有村民在雨中奔走呼喊。有人往高处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跪在田埂上,不停地朝着山洪的方向磕头。

      芷蘅站在雨中,看着那条水线越逼越近,焦急万分。她知道,如果洪水冲下来,这片田就没了,更甚者,人都可能没了。

      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新闻影像。山洪暴发时,泥石流裹挟着巨石和断木,像一条巨龙从山上俯冲而下。哪怕是钢筋水泥的城市,在那种力量面前也不堪一击,何况是古代。

      她曾站在屏幕前,隔着千里看着那些画面,觉得那是遥远的事。但现在它就站在她面前,人在自然面前,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脆弱和渺小。

      “郢阳!郢阳!”芷蘅慌得不知所措,雨大得看不到前面的路,身上挡雨的蓑衣已经完全失去作用,全身早已湿透。但她顾不了这么多,她一边叫着郢阳的名字,一边朝着神祀司的方向跑去,希望郢阳和崇伯能有力挽狂澜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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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完毕,本周开始日更,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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