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无眠 “沈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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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然从未料想过，蒋齐融居然会回应她的这句话。
他神情认真，没在开玩笑。她以为他能猜到这句话是大冒险的惩罚呢。
沈今然嘴唇微张，忖了几秒，笑着点了头。
她明明可以直白告诉他真相的，可她不想说，夹带私心地想和他多聊几句。
沈今然没有刻意找题目问他，顺其自然地遇到问题，顺便就问出了口。
似乎除去这带有目的的大冒险，他们真正在交流学习。
时间一长，沈今然早已忘记最初他们是如何达成这样的“合作”的。
“最近你跟蒋齐融关系不错呀。”纪月舒眯着眼睛，时不时捏捏下巴打量她。
沈今然慌乱矢口否认：“正常交流而已。”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蒋齐融对沈今然很特别。
可大家都知道，蒋齐融性格不好，很难相处。有了对比后，自然而然地，她就被朋友们当成了蒋齐融那一成不变的生活中的特例。
只有沈今然没有察觉到。
时间在打趣和诉苦中一天天过去，酸甜苦辣咸，都能经历个遍。
此时已入冬，大家都开始期待着今年的雪。不过，比雪先来的，是三中的月考。
纪月舒趴在桌上画小人：“我感觉期中考试才刚过啊，怎么又要月考了。”
沈今然也跟着叹气，回头看向坐在斜后脚的蒋齐融。
老李说好每隔一个月就会换一次座位的。
刚进入二班，沈今然还不乐意和蒋齐融做同桌，想着能离这位性情古怪的大少爷越远越好，巴不得一个月赶快到，把座位换了。
可真换，她又不舍得。这种想法，她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有的了，甚至开始得莫名其妙。这本不属于她该挂念的范围。
这种情感是不明显的。
沈今然不想让他人发现。那时她并不清楚这种情感，就是喜欢。
不做同桌后，两人在学校自然搭不上话，一点交集都没有。
她只知道，他的数学成绩更强了，也更受欢迎了。
中午吃完饭，沈今然会拉着纪月舒在校园里散步，看见一群男生在篮球场打篮球，其中就有蒋齐融。
蒋齐融收到女生送的水，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往往只是瞥一眼，就不再关注他。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沈今然决定去书店买辅导书。
出门时，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照得地面金灿灿的，很舒服。
“沈今然，你去书店吗？”蒋齐融问她。
她“嗯”一声，“你出门？”
“和你一起。”他背上挎包，来到她身边。
书店离家有段距离，需要坐公交。
两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沈今然主动找话题：“听说快要小高考复习了。”
“嗯。”蒋齐融淡回，“紧张吗？”
她撇嘴，“紧张啊，不过就完蛋了。”另一方面，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担心，还没开始复习呢，现在这不是杞人忧天呢吗？
她去书店买历史《53》，蒋齐融买的数学题。
总算找到和数学学霸的差距了。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以她的意志力，买下数学题后三小时就会放弃挣扎。这种习惯从小到大就没改过，她也无能为力啊。
买完书，蒋齐融便没有同她一道回家了。
此时已接近傍晚，他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她很想问他要去做什么，可碍于身份，还是没说出口。
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次了。
他们之间还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她永远也跨越不了的距离。
沈今然索性将他从大脑中剔除。
一个朋友而已，又不是需要和每个人都打成一片。
自从期中考试蒋铭回家出奇得早后，持续了一个月，都没有变过。
陈静和他还在相处阶段时说他很忙，沈今然搬进来除了周末几乎是见不到他的。
可现在看来，完全截然相反。蒋铭似乎很在意这个家庭，也格外关注蒋齐融。这很正常，她也没多想。
沈今然到家时，蒋铭恰好推开书房的门出来。
“蒋叔叔。”她堪堪露出一笑。
蒋铭“嗯”了声：“蒋齐融没和你一起回来？”
沈今然没回话，等同于默认了。
也是在此时，蒋铭脸上的表情忽地阴沉下来。
沈今然身躯一震。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蒋铭做出这种反应。蒋铭和蒋齐融一样，很擅长抹去自己原本的情绪。
她能感受得到，蒋铭面上带了几分愠色。
因为蒋齐融迟回家？
这是第三次了。
沈今然总觉得蒋齐融和蒋铭之间有一股不可抗拒却十分隐蔽的力量，可她又琢磨不透。
蒋齐融是在晚饭前回来的。
陈静今晚有应酬，沈今然和他们父子一起吃饭。气氛越发沉闷压抑，沈今然憋着的气喘不过来，迅速吃了两口饭就跑上了楼。
他们很变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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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这天又下了刺骨的雨，空气干冷又潮湿。这让沈今然浑身不自在，就希望雨能快些停。
早晨吃饭时，她没看见蒋齐融。蒋铭和陈静都不觉得奇怪，她也就没多疑。
可到了规定时间，蒋齐融还是没来。
沈今然借着去后面放书的机会扫到他空荡的书桌，心猛地一沉。
他又生病了吗？
虽有猜疑，但她还是没有多想，也许只是有事吧。
可家就那么大，她连着两天都没有见到蒋齐融。
陈静和蒋铭居然都不提他。
沈今然偷偷问过陈静，陈静说蒋齐融去参加省竞赛活动了。哪能这么巧？
沈今然本不该多管闲事的。
放学时，许观风主动跟她搭话。他一开口就让她摸不着头脑，一解释她才明白，原来他知道自己和蒋齐融的关系。
他让她回去敲敲蒋齐融的房门，如果无人答应的话，他大概心里就有数了。后续他没有跟她说。
显然，答案是无人回应。
沈今然知道自己不该好奇，蒋齐融该有属于自己的隐私。她也没有要打探的意思。
可就在这晚，两人在沉闷悠长的夜里对视。
场景似曾相识，沈今然仍然端着自己的瓷杯来厨房倒水，但蒋齐融的处境不同。
借着从落地窗外透过的半分冰薄的月纱，少年的脸上难得闪出凌乱。
他大概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果断转身折回。
沈今然却不受控地张嘴：“蒋齐融。”她放下水杯，小跑来到他跟前，“这两天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电梯示数在暗色中变动。
蒋齐融冰冷地打断她的话：“现在上楼。”
她错愕，定了几秒，没听他的话，而是拉上他的衣袖往地下室走去。
蒋齐融顽固地站在原地，没用力反抗她。
眼看事态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他第一次伸手反握住她的手腕，眼眸固执而坚定，像把被摔了无数次的破碎的刃。
沈今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定格不动的电梯数字，微微蹙眉：“你也不想被你爸发现吧？”
蒋齐融的一颗心晃荡个不停。他既担心被蒋铭发现半夜他和沈今然站在一起，又担心沈今然发现他自尊下无法遮掩的荒野。
眼下他别无选择。
他宁愿被沈今然撞破自己的不堪，也不想连累她。
沈今然第一次来到地下室，就是这天。
再回想她所见到的荒诞与晦暗，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并非没有对这个所谓的“地下室”有所猜忌。
负一楼有观影室和麻将室不假，可来到这个家这么久，她从未见过谁使用过。而它们旁边不起眼的暗室内，才是蒋家不可告破的秘密。
两人躲进屋内，趴在门面上听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两人才松开绷紧的神经。
逼仄的空间里，沈今然感觉蒋齐融的气息近在咫尺，像小猫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她呼吸一窒，忘记自己惧怕黑暗这件事。
因本能驱使，她抬手想在墙上摸到开关。
手碰触到开关的那一刻，却被人困在墙角，眼前事物模糊的棱角被阻隔，眼周冰凉的皮肤因突如其来的温热而染了红。
蒋齐融反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指腹划过她的眼尾，呼吸声越发沉重难捱。
“沈今然，求你，别看……”蒋齐融低下头，尾音发颤，情绪几乎不受他自己控制。
他在乞求她。
暗流涌动，气氛越发微妙难言。
她木讷地盯着前方看，垂在身侧的手的骨节弯曲又伸直。她只能通过细小的缝隙看见蒋齐融。
“沈今然。”良久，蒋齐融泄了气，缓缓挪开手掌，撑住墙壁，“怎么不说话？”
他从未凑得那么近，那股冷雨般的竹叶香越发明朗，让她陷进去便无法抽身。
他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就这么深陷其中。
她的嘴唇微张，却迟迟不听声音。
蒋齐融往后退开，和她保持安全距离，眼眸低垂，“抱歉，我吓到你了。”
她倒是听话，手离开她后就自觉闭上眼睛。
“你没有去参加竞赛，对吗？”她小心翼翼询问，每一个字她都翻来覆去斟酌过。
他暗哑地“嗯”道。
那你这两天去了哪里？她想问。
答案呼之欲出。
“不用惊讶，一直如此。”蒋齐融倚住另一面墙，颀长的身影孤寂又单薄。
明明在常人看来无法接受的折磨，到他这，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带过。
她难以接受，徐徐问：“蒋叔叔一直这样对你？”
他没回话。
一直如此。
蒋齐融记得很清楚，从八岁时起，到现在，九年了。
他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九年，无人知晓。
在外，蒋铭永远一副好男人形象，爱护妻子、关照孩子……
这个家庭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被塑造得完美无瑕，像玉一般珍贵。
但也一摔就碎。
玉的内里早已肮脏不堪，满是被掌控欲和自我意识侵蚀后的洞穴，用来安放蒋铭那不顾他人的私欲和自尊心。
有时候蒋齐融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每次都要配合蒋铭扮演一个美好的家庭。
真虚伪。他这么骂过自己。
有时候演着演着，他还真的以为，这种生活会属于他。
梦醒时，幻想破灭，迎接他的是一夜又一夜的黑暗，和写不完的检讨。
蒋齐融冰凉的口吻中多了几分犹豫：“沈今然，你会怕我吗？”
或许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一个怪人。
过去的几次欲言又止，都是因为他怕过多暴露自己的弱点。
在外人面前，他必须无坚不摧。可谁又真能做到呢？
如果沈今然说怕，他不会惊讶，在他心中，这是必然的。
然而，沈今然会将“必然”打破。
“不怕。”她语气坚定，“你一直很好。”
因为蒋铭的高要求，蒋齐融时常陷入自我否定中。
他不想让沈今然开灯，是怕她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狭小的房间内，四面墙上贴满了他从小学以来写过的检讨。他已经记不清写了多少封了。
每当他进入这个房间，这些检讨全部化为指责将他围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蒋铭总是用一套非人的逻辑去评判他，什么都要最好，什么都要最强，只有这样，才能配当他蒋铭的儿子。
一旦不如蒋铭的意，他就会被打骂。
母亲和蒋铭离婚时，用尽全力想带走他，可最终敌不过蒋铭，只能自己离开。
至此，蒋齐融完完全全跌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不过他想，对母亲来说是一种解脱，结果不算太坏。
后来，蒋铭剥夺了母亲探望他的权利，也不让他去见母亲。
曾有无数个瞬间，他想过破除这样的局面。可撕毁所有的检讨，就能让他“犯过的错误”消失吗？
不能，也不可能。他永远也跳不出这个循环。
进入青春期后，蒋齐融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任由蒋铭操纵。
蒋铭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人看，久而久之，他似乎也淡忘了自己的意识。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第一次反抗，是高二开学选科。
这是他第一次孤注一掷，违背蒋铭的意愿私自改掉了自己的选科报名单。
同学间传的消息没有错，他原本确实要选择物化生，只是因为他不想再从蒋铭的愿了，改成了历政地。
这也是他想学的。
从小到大，几乎所有决定都是蒋铭替自己做的。
凭什么自己的人生要被蒋铭操控？
改选科这种大事自然瞒不住，蒋铭知道后打电话给老师要求换选科。
老师显然也一脸懵，还因为这事私下里找过蒋齐融谈话。
他不改选科。
结果可想而知，关了一夜禁闭，写了一张毫无意义的检讨。
他答应蒋铭考好月考，最终考了班级第十。这个名次在蒋铭眼里根本不值一谈。
成绩下来那夜，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猩红的伤痕。
他习以为常地跪在地上，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不巧的是，这抹突兀的红在医务室被沈今然发现了。可她那时并未想到，这居然是他前一晚被蒋铭责罚留下的伤痕。
沈今然不自觉皱起眉头，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叫Break的原因吗？”
他撩动眼皮，毫不犹豫地回：“是。”
所以名字是Break。
他要跳出循环，靠自己。
他想，人这颗顽固的心总会有轰然倒塌的一刹那，可总有人能心如坚石地重新筑起高楼大厦。
他会这么做，即使对抗的是自己的父亲。他必须要让蒋铭意识到自己是错误的。
沈今然虽然没有经历过，可同受家庭问题困扰，她仍然能与他共情，甚至开始心疼他。
“蒋齐融。”她轻声唤他，在黑夜中摸索前进，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越发浓烈。两人的目光赤裸地碰撞，坚定而执着，“要不要和我一起跳出循环？”
蒋齐融，和我一起跳出循环。
你并非谁的附属品，人生本该属于自己。
你就是你，坦荡如砥。
明明想做，却缺乏勇气。他的顾虑很多，他考虑了所有人，唯独把自己排除在外。他不该这样。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又是一年不眠冬，今夜注定无眠。
这年不眠冬降临时，那颗淡漠的心开始如气泡般沸腾不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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