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湿岛》别江柚

13、勇气 “十道题换

　　立冬将至，学生们纷纷换上冬季校服，大家似乎都默契地不愿再在走廊里聊天。

　　“听到课上老李说的校园歌手大赛没？”下课后，纪月舒迫不及待地转头和沈今然聊天。
　　沈今然点点头。
　　纪月舒清清嗓音，“据我所知，这次校园歌手大赛会冲掉周五的晚自习。”
　　听到取消晚自习，沈今然瞬间来了兴趣，“真的假的？”
　　纪月舒努努嘴，“他们都在传，希望是真的吧。”

　　沈今然对校园歌手大赛的印象，还停留在顾识周出糗，其余细节，几乎是一无所知。

　　“顾识周，你今年还报不报啊？”纪月舒见顾识周过来找蒋齐融，好奇地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顾识周佯装思索：“看我心情吧。”
　　“我来翻译一下，顾识周还想再试一把。”许观风随意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他颤颤嘴角，“你就不能看破不说破吗？”

　　许观风回了一个友好的笑容，自己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而已。顾识周既然想要参加，身为朋友的他，肯定是百分百支持的。

　　“你呢？”顾识周抬抬下巴，“要不要和我一起？”
　　“不要。”蒋齐融低头把英语课本抽出来，“你独自帅气吧。”

　　也对，蒋齐融历来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高一时运动会、校园歌手大赛、DI嘉年华都没见他报过名，到了高二，更没有机会见到了。

　　蒋齐融掀起眼帘，神情认真：“我和许观风给你加油。”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支持我的。”顾识周感动过头地皱巴脸。

　　蒋齐融虽然有点嫌弃他，可还是诚实地笑了。

　　朋友就该是最坚强的后盾，是最经久不衰的力量。
　　每个人都该有一双无形的翅膀，朋友的存在，是为了让这双翅膀振翅高飞。

　　“那你要唱什么？”纪月舒追问。
　　沈今然也凑上去听一耳朵。
　　虽然蒋齐融和许观风不感兴趣，但也愿意倾听，给出建议。

　　这几天顾识周过得很充实，为了准备这次比赛，连篮球都不打了。
　　这让蒋齐融和许观风很不习惯，两人调侃他“昔日不愿意待在教室里的篮球小王子在课间居然没有了动静”。
　　连老李都觉得意外，不禁感叹，如果他能把这股劲放在学习上就好了。

　　到了周五，顾识周中午连觉都没睡，忙着下楼排练。
　　他们都觉得这次不会再出意外了。

　　去年比赛砸了，原因不止在顾识周。
　　广播站的学生播放伴奏，结果放成了下一位选手的音乐。纠正过后，顾识周早就方寸大乱，结果自然不尽人意。
　　事后他还笑着说没事，是他自己没有比赛经验才导致事故的。如果他能及时调整，或许就不会发生之后丢脸的事情了。

　　周练时间一结束，大家赶紧拿饭吃，等待通知排队下楼。

　　举办校园歌手大赛，校方没有用报告厅，而是在操场另搭了一个台子，给一种露天音乐节的既视感。
　　大家把椅子搬下楼，等待节目开始。

　　还没开始，纪月舒就说个不停，尤其是在听到第一首歌是《江南》之后。她是林俊杰的狂热歌迷，总是不知疲倦地跟沈今然安利。

　　中途，沈今然去了趟洗手间，纪月舒想听音乐，就没跟着一起。
　　她在洗手池洗手时，碰巧遇到了同在洗手的蒋齐融。

　　她自然地开启话题：“什么时候到顾识周啊？”
　　蒋齐融不假思索：“下一个就是他了。”

　　话音落下，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窗户：“下面有请高二二班顾识周带来歌曲《海阔天空》。”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准备下楼。

　　前奏渐起，出现了一道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声线。
　　虽然两人没有亲眼目睹现场，但他这时一定是无比真挚的。

　　接着，所有的情感全部幻化成听得见的力量：“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两人出奇得同步，脚步不自觉顿住，转向操场的方向。

　　四射的灯光逐渐模糊了人的视线，不远处，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舞台上，台下是闪烁的荧光棒。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此时，那些光亮全都不值一提。
　　真正发光的，是台上的他。

　　大家纷纷跟随着音乐挥动着荧光棒，顾识周的球友们在下面带头呼喊他的名字。

　　其中有过短暂的沉寂，然而在听到这句“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时，吉他与鼓点、欢呼与呐喊声飘荡在了溪澜三中的每一个角落。

　　不得不说，顾识周很会选歌。

　　一首歌不过三分钟，大家似乎都找到了心灵永恒的归处。
　　他唱的不仅是beyond的《海阔天空》，更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一股永不言败的勇气。

　　我们都要在风雨中抱紧自己。
　　只要还有一颗灼热的心，就有机会迎接属于自己的晴天。

　　沈今然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带她归返现实的，并非高处忽然刮来的寒风。
　　“顾识周，好样的。”蒋齐融毫不犹豫地用力大喊。

　　她怔怔扭头，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也许顾识周听见了，也许整个操场的人都听见了。
　　沈今然甚至还细心观察到有学生扭头回望教学楼，奈何天色已晚，黑色的幕布遮住了蒋齐融的面容。
　　只有沈今然知道，这声，是蒋齐融所发。

　　“这么惊讶做什么？”蒋齐融趴在栏杆上，声音恢复先前的冷静。
　　他似乎总是躲在寂静的黑夜里，沈今然始终捉摸不透他的真面容。这么一看，她好像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你……”沈今然断断续续说着话，显然是没想好如何表达，局促地折开话题，“这儿风景不错啊。”
　　“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蒋齐融淡笑出声，“偶尔放肆一把。”

　　他随意地倚靠在栏杆上，侧过身问沈今然：“你要不要试试？”

　　风来得愈发频繁，吹乱了沈今然的刘海，看他看得没有那么清晰了。她笑着拒绝：“我算了吧。纪月舒上去唱歌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两人注视着彼此，似乎剥离了早已达到沸点的操场，七彩的荧光棒化为无数圆晕，气泡般地环绕在周围。
　　他们的世界宁静无比。

　　沈今然担忧：“我们这么久不回班级没问题吗？”
　　蒋齐融的声音依旧很稳：“没事，到最后还有人把手机拿出来玩。”
　　她惊讶。

　　两人就这么站着，没有对视，没有交流，默默感受一首首音乐带给心灵的震撼和慰藉。

　　“蒋齐融，你有没有什么想考的学校？”
　　蒋齐融忖了片刻，喉结上下一滚：“榆京大学吧。”

　　少年就该志存高远。

　　沈今然知道，考榆京大学不是件轻松的事。
　　刚上高中那会儿，她也有过这个念头，不过很快就被现实打压下去了。
　　于是她把目标转向了她高考可能会达到分数的学校。

　　有了目标，每天活得才会有盼头。

　　“那你加油。”沈今然莞尔一笑。

　　他反问：“你呢？”
　　“溪澜政法吧。”她想留在溪澜本地上学。

　　几秒后，蒋齐融与她炽热的目光相撞，迸溅出的火花模糊了他的视野，神情也在此时恍惚一下。

　　他的声音淡得没边，可又是那么真挚有底气：“我们都要加油。”

　　沈今然爽快答应下来。

　　“走吧。”蒋齐融察觉到沈今然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浑身也难以自控地发抖，于是他率先往楼梯口走去，“上头冷，容易着凉。”
　　“哦，好。”她跟上。

　　回到座位上，沈今然居然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纪月舒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自然而然问她。

　　沈今然正常回答。可这次她显然没有那么坦诚了。
　　霎时间，她有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脑海里蒋齐融的声音来回倒放着，只要她静下来，就无法做到不想刚才的场面。

　　她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
　　沈今然默默叹气，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表演上。

　　中途她们实在无聊，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她们规定，两次真心话后必须选大冒险。

　　沈今然很“荣幸”地成为了一个拿到大冒险惩罚的人。

　　一个女生神秘兮兮地笑：“你对蒋齐融说，教我十道数学题换一颗糖果。”
　　沈今然诧异。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大冒险啊？

　　没辙，沈今然愿赌服输。
　　不过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蒋齐融说这句话。

　　比赛结束时才八点多，大家把椅子搬回班级，听班主任说了几句话就放学了。
　　纪月舒伸懒腰，“今天好爽。”
　　沈今然笑着附和：“回家只要背背书就好了。”

　　纪月舒隐晦地看着蒋齐融，用胳膊拐沈今然，示意让她赶快抓住机会。

　　两人正说着话，许观风过来等她们一块走。
　　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习惯。沈今然看见他来这儿也不觉得稀奇了，甚至觉得不来才是奇怪。

　　好吧，又没机会了。
　　纪月舒跟个老母亲似的，无奈感叹她的不争气。

　　三人边聊边走来到公交站等车。
　　沈今然扭头回望身后的路，“蒋齐融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吗？”
　　“他有事。”许观风解释。
　　得到这个答案，她有些失落。

　　她本不该好奇蒋齐融的私事的。可就在某一个瞬间，她想多了解他一些。
　　在心里周旋许久，她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她前脚刚到家，和蒋铭打招呼，后脚蒋齐融就从外面将门拉开。
　　他今天没有迟到家。

　　蒋铭抬手看了眼腕表，一言不发地起身上了楼。

　　沈今然用余光瞄着身后的少年。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静静换好了鞋子，没看她，只是从她身边经过。

　　明明在学校还愿意和她说话的，回到家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今然觉得他不只是不会表达，而是性情忽冷忽热。说热过了，只是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情让她恋恋不舍。

　　从十岁起，沈今然自认为自己从未交到一个真心朋友。她不敢向他人倾诉自己的过往，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

　　越是接近蒋齐融，沈今然越是觉得他会是那个懂自己的人。所以在那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时，她才愿意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他没有表现得不耐烦，而是耐心倾听。那一刻，她如释重负。

　　蒋齐融现在这样，让她开始后悔了。
　　把他当成朋友，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呢？

　　沈今然的思绪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明明不想再考虑，可发呆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

　　课间，纪月舒坐在位置上抄英语单词。
　　“沈今然沈今然，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呀？”她扭头眨眼看着沈今然。
　　沈今然才反应过来，她在喊自己。
　　她其实是想提醒昨晚还未完成的大冒险，不过显然，沈今然早就忘之脑后了。

　　昨晚在家，蒋齐融的忽视让她不愿意主动和他搭话了。
　　酝酿许久，沈今然的手慢慢越过桌缝，用食指敲了两下他的桌面，“那个……”面对他，这话果然还是难以启齿，“你教我十道数学题，我给你一颗糖。”

　　说完，沈今然迅速把手缩回来，咬着下唇表情扭曲地看向纪月舒。
　　纪月舒正耐人寻味地观察着他们。

　　说出来果然很怪异。
　　蒋齐融肯定一头雾水。

　　不过好在任务完成。

　　沈今然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蒋齐融如何想的了，她觉得他应该能猜出自己是大冒险输了。
　　她平常可不会莫名其妙对他说这种话。

　　幸好上课铃声及时打响，打断了这段无需回应的对话。

　　四十五分钟说过就过，之后便进入了学生们最痛恨的大课间。在一片抱怨声中，他们跑了八分钟的操。
　　“学校真是不把我们当人看。”纪月舒骂骂咧咧。
　　骂归骂，生活还得继续。

　　回到班上，沈今然拿水杯喝水。
　　蒋齐融洗完手，正拿纸擦着手，余光停顿在身边女孩身上，许久也没有移动。

　　“沈今然。”他声音微哑，不轻不重地唤她一声。
　　她侧头投去目光，“怎么了？”
　　“可以。”
　　她将水咽下，“什么可以？”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道：“十道题换一颗糖。”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歌词来自Beyond《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