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筹码 博弈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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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缓雅致的轻音乐漫溢在中餐厅每一个角落。
清脆的碎裂声戛然落地。
服务员蹲下身，慌忙捡拾方才失手跌落的瓷片。
Fir 轻飘飘吐出“破镜重圆”四个字，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气氛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这四个字仿佛是一句命中注定的谶语，让那道横亘在苏劲心底，自认坚不可摧的心墙，顷刻间轰然崩塌。
江适则捕捉到这份僵持的窘迫后，连忙笑着打圆场，试图冲淡这紧绷的气氛：
“Fir 先生的中文造诣真真是越来越深，还紧跟时下的流行词。只不过在咱们国内，东西摔碎了都想要讨个吉利，常说落地开花节节高，图一个岁岁平安。”
Fir 慢条斯理咽下口中菜肴，方才温和客套的神色骤然凝结，热情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意。
他抬眼，语气装作淡漠疏离：“我似乎还没有向二位自报姓名吧。”
“您千万不要误会。”苏劲见状开口，指尖微微收紧，“只是我们公司屡次向您递送合作方案，所以——”
话还没有讲完，就被Fir 让冷声截断，介绍道：
“我身边这位阳先生，是我身边话语权最重的人。别说我不给你们面子，他的艺术风格独树一帜，从不会因为小众罕见而放宽底线。”
他顿了顿，暗示道，“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个领域的唯一的标尺，所以他的作品也应高价沽售。后续的所有合作事宜，你们直接与他对接就足够。”
“我用餐完毕，先行告辞。”话音落下，Fir 便拄着一根雕工精致的手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餐桌。
苏劲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朝江适则递去一道眼神，低声吩咐：“去送送Fir 先生。”
江适则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跟上送客。
偌大的圆桌旁，转瞬只剩下苏劲与阳亘梁两个人。
乐曲依旧轻柔，窗外天光和煦，可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阳亘梁率先开口，打破死寂：“苏劲小姐，噢不，应该称呼您为苏总了。我们作为高中同学，自从七年前在医院匆匆一别，好像就没有见过了吧。”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眼前这位一心只想着合作的女人身上，语气放缓：“先别急着谈公事，吃饱喝足后再说也不迟。”
他抬手示意桌上的菜肴：“这道清蒸多宝鱼，没有细碎的小刺，想来会合苏总不爱挑鱼刺的胃口。”
苏劲心底一沉，似乎洞悉了对方的用意。
句句拿捏着自己的旧习惯，像是在告诉她，那场车祸所遗失的记忆，他全都记起来了。
阳亘梁却浑然不觉一般，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还有这个，苏总不妨尝尝。说不定一口下去，还能勾起不少高中回忆呢。”
“Fir向来吃不惯重油重盐，特意安排了一桌清淡菜式，苏总应该不会觉得不合心意吧？”
阳亘梁压着内心的那份期待，把试探藏在平淡的客套里，外表从容淡然，内里却紧紧揪着一颗心，就等着眼前人露出一丝破绽，来证明她还没有彻底斩断从前。
那点小心翼翼的窥探，藏不住心底的期盼。
说着，他又推过一笼点心，漫不经心地闲聊：
“对了，这笼点心，听服务员介绍时说是有两种馅，流沙和黑芝麻。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不知道苏总当年在云市读书时，有没有吃过当地老牌酒店的一款点心？味道和这个很像呢。”
字字句句，皆是试探。
桌间的蔓延的低气压仿佛骤然凝滞。
苏劲睨过那一笼点心。外皮雕花繁复，样式极尽精巧华丽，和当年云市那家酒店做的云朵包朴素干净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劲垂眸，视线再淡淡扫过面前精致的菜式，指尖轻轻搭在纯白的餐布上，姿态从容得体，像是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一般，挑不出半分破绽。
她眼底澄澈无波，眉目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动容，只有职场场上惯有的疏离与礼貌。
片刻，她浅浅弯了弯唇角，声音清泠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阳先生倒是处处对Fir 费心。”
她抬手拿起公筷，刻意避开眼前这个昔日矜贵少年的视线，随意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碟中，动作优雅，全然不见半分熟悉之感。
“说实话，高中时的记忆，在我这里早就模糊不清了。自从经历那场车祸后，许许多多的细碎日常，我都已经记不起来了。”苏劲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像是滴水不漏的冰面。
阳亘梁眸光微沉，牢牢锁住她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
苏劲继续不动声色地避开旧事：“糖醋排骨太过甜腻，我近些年很少碰甜食。在云市读书时整日埋头备考，很少在外吃食，对于阳先生所说的点心，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放下筷子，抬眸直视他，眉眼冷静锐利，敛去脸上客套的笑意，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冷硬干练。
“同窗情谊固然难得，但我今天来找Fir ，主要是为了公司里的合作项目。我们也不必浪费时间。
苏劲身体微微前倾，“公事公办，阳先生想叙旧可以放在饭局结束之后，眼下，我们先来谈谈临域与威利尔的合作。”
阳亘梁不明所以：“噢，Fir 似乎没有和我说过有关贵司的合作呢，我想，还是应该把肚子填饱再谈其他的。”
他望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处事滴水不漏，周身裹着一层冰冷坚硬的铠甲，把所有心绪死死封闭起来，不露分毫。
心底漫起一阵酸涩的叹息：这么多年，你该有多累。
那些财经版面的报道他都听过。白手起家厮杀行业红海，熬过资金断裂的绝境，顶住激烈的行业竞争，啃下一道道难以获批的资质壁垒。
创业所有的刀山火海都经历过，却刻意尘封旧事，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苏劲看不透阳亘梁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诚恳：“我出门前已经吃过工作餐，实在没什么胃口。阳先生慢慢用餐，我在这里等候，等你吃完，我们再正式谈合作。”
阳亘梁没有再继续拉扯叙旧的话题，只应了一声，拿起碗筷便低头用餐。
年少时他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用餐向来慢条斯理，餐桌礼仪无可挑剔，举手投足皆是矜贵体面，连夹菜都沉稳有度，从不慌忙。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他也始终从容淡然，锦衣玉食早已是常态，永远不会露出饥不择食的窘态。
可此刻，他却把昔日的体面被尽数抛开，谈不上狼狈，却一口接一口地吞咽，早已不拘泥于条条框框的规矩，仿佛漂泊多年，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菜一般。
苏劲原本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忍不住出声：“Fir不是说，你是他手下最有决策权的画家，怎么会……”
后半句卡在喉头，她看着眼前一反常态的男人，满心疑惑，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直到阳亘梁放下餐具，随手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饱餐过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抬眸看向她，装作语气轻淡：
“生意场上的风光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人前手握话语权，人后四处奔波劳碌，，常常连一顿热饭都顾不上，这是做艺术的常态。毕竟Fir是出了名的古板。”
苏劲这才转回目光，在心里暗自反省，方才那一问纯属多此一举，不该轻易被表象牵动心底的情绪。她的神情立即恢复成一板一眼的生意人，语气平淡冷静：
“我看阳先生用餐完毕，那我们言归正传，正式开始商讨这次的合作事宜。”
阳亘梁放下餐巾，身体微微坐直，眼神认真起来：“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请问一下苏总，为何医疗行业临域，要与艺术市场的威利尔合作。”
苏劲指尖轻轻放在桌面，逻辑清晰：
“临域现如今主营进口高端康复器械与术后理疗设备。目前主攻公立医院大批量集采，采购报价被一再压低，利润空间微薄，回款账期动辄长达半年。单纯依靠对公供货，这条路已经走到瓶颈。”
阳亘梁接话，条理分明地铺开苏劲的布局：
“所以临域未来的发展方向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转向高端私立康复中心、豪门私人康养会所，专攻高净值客户；二是，筑起品牌壁垒，跳出无休止的低价内卷。”
苏劲点头，话锋精准收紧，点出唯一死结：
”但高端二类、三类理疗设备受海关与药监局双重严控，国内常规医疗贸易公司，只有经销资格，没有欧美原厂上市报备的外事绿色通道。想要进入顶级私人康养圈层、完成海外资质双认证，必须依托海外高端圈层政企资源，才能提速审批、拿到独家准入背书。”
话锋一转，苏劲目标直指合作方：
“而深耕欧美艺术圈层、手握独家海外政企高端人脉的威利尔，是目前唯一能帮临域完成资质闭环、实现产业升级的合作方。”
阳亘梁静静听完，修长的指尖轻叩桌面，神情深浅难辨，无半分喜怒。他字字听得通透，心知苏劲所言皆是行业实打实的致命痛点，这场合作，是临域破局的唯一捷径，对她至关重要。
他没有顺势应允，反倒放缓语速，褪去了方才的疲惫，眼底染上几分商场周旋的慵懒与从容。“海外资质报备，威利尔的渠道确实独一无二。”
这句落下，苏劲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松懈。压在心头的项目，似乎终于有了突破口。
可不等她稳住心绪，阳亘梁骤却精准攥住谈判的主动权，不疾不徐地拿捏住她的节奏：“只不过海外机构的审批报备流程繁琐严苛，层层报批，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敲定。”
此刻。
阳亘梁的手机响起提示铃，他点开信息，抬眸看向苏劲：“刚收到通知，画展今晚有紧急藏品交接，取消了拍卖会，藏品需要我代替Fir 亲自到场督办。今日实在抽不出空余时间仔细交谈。”
苏劲眉心微蹙，指尖骤然攥紧。
她清楚现如今局面的本质。这并不是双方对等的双向合作，而是临域单方面依附威利尔。是临域迫切需要对方独有的外事渠道破局。
主动权从一开始，就全然握在对方手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苏劲抬眸看向他，主动递出最实在的诚意，也是这场博弈唯一的筹码：
“只要威利尔能够全程对接海外报备、打通资质审批通道，帮临域完成品牌转型落地。后续高端康养项目的所有联名渠道分成、以及海外设备经销溢价，临域可以主动让渡三个点。”
说完，她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想到Fir 的暗示，淡淡补了一句：“你的画，我也可以拍下，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三个点都让渡，足够匹配威利尔的资源成本。”
阳亘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克制的笑意。
“不急于这一时。”阳亘梁声音温和又带有一丝玩味。
分寸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收下她的诚意，又不肯立刻松口敲定，稳稳吊着她全部期待，不堵死前路，也绝不顺势成全。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有度：“明天上午，我空出一块时间。找一间安静的茶室，我们慢慢捋清资质对接流程、逐条敲定合作细则。”
随后阳亘梁提出交换联系方式，苏劲添加了阳亘梁的微信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是一只小猫的油画背影。
苏劲的心底再次泛起涟漪，抬眼看向对方。
阳亘梁起身整理身上的西装褶皱。方才仓促进食的窘迫、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掩藏，转眼便变成一位沉静自持、气场内敛的艺术家。
一身从容气度，再看不出半分狼狈。
“苏总一心想让项目落地，想必也不差这一天。今晚备好全套资质文件，明日我们再正式推进所有流程。”
话音落下，阳亘梁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餐桌。
只是他回头看向苏劲时，眼底藏着一缕压不住的、隐晦绵长的牵绊。
我终于到了能和你并肩的程度了，苏劲。
随即又在心底念出那个柔软的称呼：
咪咪。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