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速二百一》杨六一

3、黄金菊 暴雨断孟一

　　牛可能是真的老了，没跟上，雨却跟了上来，豌豆大的雨点捶在前挡风上，噼噼啪啪的声响简直让人怀疑天破了个洞。
　　孟一梦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面的二十二年他一直倒霉，可是今年，他最倒霉。
　　今儿个就连雨也要欺负他。

　　也不知道山脚下那辆自己从市里走国道花五个小时加了两次油骑来的摩托车，这会儿还好不好。
　　很快他就没精力再想，车停了。

　　孟一梦伸长脖子一看，离山脚下还有两三公里。正寻思是不是车子哪里出了问题，旁边的教练开始挂倒档，车子在往后退。跟着前进，车头往右一偏，往路边缓坡上宽阔的水泥院坝开去。

　　难不成他们教练想在这避雨？

　　记得早上他还漂移甩尾，刚才跟牛极速赛跑，这点雨就吓怂了？
　　副驾驶被拉开。那男人说，“下车。”

　　孟一梦是真讨厌他那种语气，好像自己是路边捡的一条狗。

　　下了车，跟着许鑫往那户人家里跑。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自己是被他弄上了车，他得负责。
　　跑到屋檐下站定，孟一梦才得空瞅一眼四下的环境。

　　这房子他熟，早上经过的时候门口一个小男孩儿坐在小马扎上吃饼干，还看了自己好几眼。
　　这会儿马扎还在，孩子不知去向。

　　房子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二层自建房，坐北朝南，采光通透，院坝宽敞，估计能有七八个车位，这会儿边上停着一辆宝蓝色半新皮卡。
　　阶檐下几根罗马柱撑着门庭，台阶干净，角角落落没有杂物。
　　堂屋开着，孟一梦这会儿站着的地方看进去，角落里躺着一口黢黑的棺材。打眼一瞧，他猛的回头，紧紧抱住自己手臂。

　　许鑫走进一楼西边的一间屋子。
　　他可真自来熟。

　　孟一梦看着阶檐下两张靠背木凳，摸摸自己的屁股，放弃坐下去的念头。
　　许鑫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还有一些衣物，在孟一梦错愕的目光中，走近递给他。“雨大走不了，去洗个澡，雨停了送你下山。”

　　孟一梦机械地接过鞋子和衣服，眨眨眼，“这儿是……”
　　“我家。”许鑫转身往另一间屋子走，“跟我来。”

　　孟一梦时常觉得自己优柔寡断，比如此时。他还在想这件事情的突然性。

　　这儿，是许鑫的家。

　　他明白了。
　　可从小父亲就说做人不能太随便，得有骨气。
　　“不用，我等下回家洗。”话音未落，天上响起一声炸雷，惊得他肩膀一缩。

　　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孟一梦咬唇想了一阵，进去了。
　　洗干净的感觉真舒服，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上的衣服小了一号，小臂露在外面，还有点挤肉。
　　“这是我年轻时穿的，现在的你更穿不了。”许鑫怀里抱着衣物，自己进了洗澡间，不多时，磨砂玻璃门上映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

　　孟一梦去到屋外，在那把木凳上坐了下来。
　　这里四面大山环抱，稻田像梯子，一间挨着一间，蜿蜿蜒蜒，水光潋滟。地里的玉米一拃高，嫩黄色叶片被雨水淋得一副娇弱模样。
　　院坝边上几棵桂花树叶片深绿，八角满树褐红色球花，牡丹开始败了，芍药顶了上来，红色和白色的花从院子这头开到那头。
　　几盆黄金菊依附着一棵粗壮的核桃树，这会儿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孟一梦起身，脚迈出屋檐，又被雨逼了回去，忍不住朝那金黄色的花多看了两眼。

　　许鑫洗完澡，手里拎着一桶脏衣服走出来，直接扔屋檐的水柱下了。不多时桶里便装满，往外冒出一股股泥巴色带泡泡的水。
　　孟一梦看过去。

　　那是他的衣服。

　　许鑫的声音从他身边经过，“雨停了自己洗。”
　　孟一梦眼睛跟着许鑫的背影，看他走进一间屋子，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东边屋子里出来几个人。

　　孟一梦回头看去，一个女人，一对小孩。为什么要说是一对小孩，因为他俩长得一模一样。男孩正是早上坐在马扎上吃饼干的那个，女孩儿穿小裙子，头顶正中扎着小辫。
　　女人一手抱一个，经过孟一梦身边，坐在木凳上，顺脚勾过去另一个凳子，脚往凳子腿儿上一踩，脸上肌肉松了很多。
　　小男孩脑袋歪在女人颈窝，盯着孟一梦不眨眼，小女孩睡眼惺忪，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快被她抠碎了，饼渣落在女人膝头。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孟一梦。

　　女人也打量一眼孟一梦，把两只膝头的孩子搂了搂。
　　“妈妈……”男孩儿哼哼唧唧。
　　“干嘛。”女人回答很无力。
　　“妈妈你吃。”小女孩把饼干塞进女人嘴里，女人也不嫌弃，咀嚼着。

　　孟一梦站起身，往发出锅碗碰撞声的屋子走去。
　　他想去跟许鑫知会一声，说自己可以撑着伞离开了，可屋檐下那一桶泡着的脏衣服又让他咽下那句话，换成另外一句，“许教练你在忙什么？”

　　“做饭。”
　　“你还会做饭？”
　　“是个人都会。”
　　“刚好我也是个人。”
　　“……差点以为不是。”
　　“你真幽默。”
　　许鑫侧过身子不再理他。

　　孟一梦想，或许他现在可以去把衣服洗了，找许鑫给个塑料袋，兜着回家。

　　说干就干。

　　孟一梦疾步走到屋檐下，把桶拎起来，蹲那儿快速搓洗。衣服是早上出门穿的，除了泥巴没别的，倒不是很费劲，三下五除二洗干净外套和T恤。
　　蓝黑色的老爹裤和包在里面的裤衩子是直接放在屋檐下的水泥地上的，孟一梦把它们捞起来，红着脸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骂，以后再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就不是人。

　　洗完衣服，他要进行下一步计划了，问许鑫要塑料袋。可人还没起身，脑袋边多了几个衣架，小女孩手里攥着的。
　　她刚才惺惺松松的睡眼这会儿完全睁开，黑曜石般的眸子盯着孟一梦。

　　“叔叔，给你。”脆得像笋一样的声音击中了孟一梦的心脏。他犹豫两秒，接过来放进桶里。
　　女孩儿跑去她妈妈身边邀功去了，孟一梦则去了厨房。

　　“许教练。”他喊。
　　“说。”
　　“能给我个塑料袋吗？”
　　许鑫打开橱柜的其中一间，从里面翻出来一个递过去。孟一梦接过看了一眼，确定它是否能装得下自己的衣服。

　　“干净的。”许鑫回头继续切菜。
　　“不是……”孟一梦被案板上的土豆丝吸走目光，忍不住靠近多看了两眼。“许教练你刀工真好，以前当过厨师吗？”
　　“没有。”“啪、啪、啪……嚓嚓嚓……”土豆片变土豆丝，在刀下分布均匀。

　　孟一梦拿自己的手跟许鑫的手对比了一下，瘪瘪嘴。许鑫没管孟一梦在看什么，手上没停。长睫毛覆盖着眼睛，孟一梦看不清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绪。
　　孟一梦离开厨房，去到水桶前把自己的衣服装起来。看着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雨，他哀叹一声，转身去找伞。

　　你说糟糕不糟糕，伞在车上，车在院子边的桂花树下。也就是说，如果想要拿到伞，他得去问许鑫拿车钥匙，然后穿过大雨。
　　这简直比留下来等雨停更糟糕。

　　孟一梦没辙了，转身回到厨房。许鑫在炒菜，熟练地颠着勺。煤气灶幽蓝的火苗映得他的脸一丝不苟，甚至更冷了。
　　看着那张一丝不苟的冷漠脸，孟一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灶台上已经摆好两盘菜，他便退了出来，去到那两个小孩儿面前。

　　她们的妈妈不知去了哪里。

　　“姐姐你把车车给我玩，你吃小馒头。”男孩儿把手里的旺仔小馒头递给女孩儿，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玩具车。
　　女孩儿把车子举得高高的，偏过头。男孩儿哼哼唧唧，看到孟一梦，他止住要哭的势头，“哼”一声把小身子转一边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孟一梦问女孩。
　　“许慧。”女孩吐字清晰，“弟弟叫许然，慧慧和然然。”
　　许然小脑袋往旁边一拧，起身快速朝厨房去了。

　　孟一梦回过头来继续问许慧：“你几岁啦？”
　　“三岁半，我和弟弟上小小班了。”
　　“今天下雨就没去上学对不对？”
　　“嗯，老师说不要湿湿的去，会感冒，要打针，疼。”
　　“哦。”

　　一大一小正说着话，许鑫抱着许然走过来。“许慧去叫妈妈吃饭。”说完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许慧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小小声。”说完往里屋跑。
　　“吃饭。”许鑫看一眼孟一梦，说完这句话抱着许然又回了厨房。

　　孟一梦想吃饭吗？答案毋庸置疑。肚子早就饿得快烧起来。可他能去吗？他想是可以的，反正债多了不愁，下次有机会去镇上的饭馆请回来就好了。
　　清炒土豆丝，蒸鸡蛋羹，凉拌番茄，烧茄子，回锅肉，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

　　桌上五个人，三个大人，俩小孩儿。
　　许鑫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盛了一勺米饭在里面，把盘里的菜各自夹了一些在碗里，又盛了一小碗汤。
　　女人伸手接，“我去吧。”
　　“我去，你看孩子。”许鑫端着饭出了厨房门。

　　“妈妈，奶奶吃饭。”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许然爬下凳子抱着女人的腰说。
　　奶奶？
　　孟一梦四下望。

　　“嗯，”女人点点头，“奶奶要吃饭，然然也要吃饭，去，坐好。”顺手把他抱凳子上坐下。
　　“妈妈，慧慧也要吃饭。”许慧在一旁接话，转头指着孟一梦甜甜地笑，“叔叔也要吃饭。”
　　“嗯，快吃吧。”女人看一眼孟一梦，神情有点拘谨，“没什么菜，你随便点。”

　　“好……”孟一梦赶紧象征性扒了两口。趁着间隙悄悄打量女人。她看起来快四十岁的样子，偶尔能瞧见几根白头发。眼袋和黑眼圈很重，像是长期休息不好。
　　难道是他们说的“女大三抱金砖”？可她看起来比许鑫大了七八岁也不止。这个年纪还有三岁半的小孩……

　　两个小孩儿吃饭不老实，边吃边玩，女人不时给这个喂一点，再回头给另一张嘴里塞一口。
　　许鑫很久都没回来。
　　孟一梦总忍不住朝开着的厨房门往外看一眼。雨一直下着，依着对生活的一点判断，这雨估计今天很难停下，那么吃完饭他只能拿上伞走路下山骑车回家。

　　两个小孩儿把菜拨得乱七八糟，女人喊了没人听，许然干脆爬下凳子跑去屋外，女人端着碗追出去。许慧见着妈妈弟弟跑了，手里的筷子一扔也跟了出去，筷子顺着光滑的炉面滚落在地。

　　孟一梦拾起筷子，把菜盘往炉面中间顺了顺，拿起一双干净筷子把弄乱的菜拨好。
　　“唉！看来这教练的家庭地位也不怎么样嘛。”孟一梦自言自语。

　　许鑫手里端着还剩下多半饭菜的碗回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回到炉子跟前大快朵颐起来。
　　孟一梦早就饥肠辘辘的肚子，刚吃两碗就饱了，老年人说这是饿过了头。他把自己面前的菜往许鑫跟前推了一下，说了句“你慢吃”，下了桌。

　　午饭过后，雨一直没停，风更大了，吹得屋檐下的几个红灯笼摇摇欲坠。俩小孩儿被女人带上了楼，不多时传来娘三低低的笑闹声。
　　孟一梦帮着扫地擦桌子，许鑫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垃圾桶在哪里。许鑫洗碗的时候，孟一梦站在厨房后门看着外面不知道哪个地方出神。

　　等到许鑫收拾妥当，孟一梦想自己应该告辞了。
　　今天这大半天，他蹭了许鑫太多。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上午他还在心里管人叫“奇葩”，“疯子”。

　　出了门，风直接往人身上扑。饶是孟一梦一米八几一百四五十斤的壮汉，也止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许鑫去到阶檐下，冒着风雨把凳子收回来，地上的玩具捡到箩筐里，拎到东屋去。
　　他身形不够结实，孟一梦真担心他被风吹走。

　　没心思想别的，孟一梦抓乱自己头上的卷发，真想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下山拯救他可怜的小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