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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戊辰 第五年 ...

  •   六八戊辰立春
      离开女兄已有一千二百三十一日,云溪醒了,师弟很开心。

      先生说云溪的身体很糟糕,灵力枯竭的近乎虚无。这两年在床上自身也在缓慢的补充灵力,等什么时候够了,什么时候就能醒了。

      云溪是在卯时睁开眼的,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也没有作为。
      彼时,小以正比对着脸刻画木雕。低头抬眼间,她便撩开眼皮,面向自己。
      也不说话,安静得像是未曾醒来。
      小以低头看向木雕上已经成型的眉眼,想:要重新刻了。

      才起身出门。不多时,秋期尧踏进门来,他要比小以激动些,只在里衣外披了件外衫,系带都未束齐整,便匆匆赶来了。
      他来到云溪床前,亲和的问:“身体感觉如何?”
      云溪没有应。

      秋期尧说了下云溪的身体状况,又问了几句,如名讳、来历、亲人、发生何事为何昏迷,云溪个字未回。
      她安静极了,不言语,也不动弹,若非进门时她将脸转了过来,秋期尧都以为她只是睁开眼并未醒来。

      “我想再为你检查一下身体可以么?”秋期尧等候了一下,没等到婉拒的声音,“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他将手搭上云溪的手腕,动作很慢,留有对面拒绝的时间。

      云溪仍未动弹,随着秋期尧的逼近也没有转头,保持面向着秋期尧的方向,
      或者说是他的后方?秋期尧瞥了眼后面的小以,未来得及多思,就被手下的探查结果惊到了。

      他皱起眉,将灵识沉入云溪的经脉,从头到脚细细探了一遍。越探,脸色越沉。探完之后他收回手,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随着云溪的醒来,她体内的灵力也开始流动。空水由灵构身,其寄主身躯也会渐渐趋于灵体。

      云溪如今就近乎是一具完整的灵身了,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处处都有灵力奔涌,唯独三处例外——
      额心、手腕、脚踝。
      此三处像是河道的淤泥,堵塞得灵力无法流向。

      秋期尧不得其所,他见过不少空水寄主,却还未见到云溪这般,有血肉却无灵力,偏生其他血肉近乎已成灵体。
      更何况,空水的“心脏”便在额心。
      怪哉。

      “所以你无法动,是因为手足痿痹么?”秋期尧看着云溪的神色,试图找到变化,“你想起来么?像你来到白皑山一样,用灵力支棱自己起来么?”
      云溪恍若未闻。

      秋期尧失望的转身,面向小以,“你的吕兄,也是这般反应么?”
      小以摇头说:“女兄会动会说话。”

      “那她比你吕兄还接近空水。走吧,过会再看看。”

      小以跟着秋期尧离开,算着时间,还未到小也醒来的时辰了,要去叫醒小也告诉他么?他一直很期待。
      走出门外好几步后,屋里传来“嘭”一声。二人回头,见云溪正倒在门槛上。
      她的手足仍无力的垂落在身边,许是用灵力控身移动,但这极费灵力,寄主做不到空水那般自如,总是会灵竭。

      先生很惊喜,觉得还有希望,又返回房间。小以暂无处可去,便跟着来了。先生说她比女兄严重,若是治好了她,那女兄也可以。不被空水寄生,就可以在镇上安定下来。女兄会开心的。

      两人折返后,云溪也就不强行移动了,任由秋期尧将他扶上床,头依旧转向他们。
      秋期尧又问她为何移动、想做什么,统统得不到回应,好似刚刚非要爬出来的不是她。
      秋期尧不由得头疼困惑。

      一来二去,快到辰时,秋也该醒了。
      小以上前靠近秋期尧,说:“先生,我该去小也那了。”
      秋期尧摆手,小以就后退着离开。与此同时,云溪的头也开始轻微的移动,秋期尧注意到这一点,叫住了快要出门的小以。
      “小以,你,到窗边一下。”

      小以没问缘由,几步走过去,云溪也跟着仰头。
      秋期尧心里有了结论,没有解释,让小以出门离开了。

      很快,云溪身躯抖动,浮起来,像门外飘去。
      在飘过秋期尧时,秋期尧像她撒了些粉末,云溪就落到地上,眼皮也闭上了。

      “这东西没办法让你醒来,倒是能让你睡过去。”秋期尧探查云溪的灵脉,“也不怕给自己折腾散了。”
      云溪是跟着小以移动的。不知是否是第一眼见到是小以,将他误认为空水主了。空水会听从跟随空水主,小以是人,他可以确定。但小以那个吕兄不好说。空水一方灭族后,空水主也择寄主而生并非无可能。
      上一个空水主寄主还是……

      秋期尧没有继续往下想,将云溪搬回床上,又画下阵法不让其醒来。
      “等我给你找个行走工具,再放你起床。睡了几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差点在刚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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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以来到秋也房间的时间比以往都早,此时秋也未醒,蜷在床榻里侧,呼吸匀长。

      他轻手轻脚的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没有出声,等小也醒来。

      快到辰时左右,小以出门,打了热水进来,正巧见秋也在踏上蛄蛹几下坐起来,含含糊糊的叫了一声“师兄?”。

      “我在。”小以将水盆放到椅子上,打湿帕子揪干,去给小也擦脸。
      秋也任其摆布,等到师兄帮他穿好衣服梳好发,才听见说:“那个空水寄主醒了。”
      “!”
      “真的么?!”秋也迫不及待的朝门口迈了几步,又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我上次……趁她昏迷碰了她,她会不会厌我?”秋也停在门边,离出门只剩一步。
      “不会,她不知道。”

      秋也还是不敢出门,他又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力度很轻,指尖触到凹陷的眼皮时,还微微蜷了一下。
      “师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我这样……会不会吓到她。”
      “不会,不吓人。”

      秋也沉思良久,转身往回走,“算了吧。一个面目可怖的登徒子,是我也不愿意见的。”
      小以蹙眉,抬手撕下袖口布料,走上将布条覆上那双空荡的眼眶,绕过脑后,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师兄?”
      “这样就不是面目可怖了。”小以回,“你之前也只碰了手背,哪里就是登徒子了?”
      “可……”
      “你明明想去的。”小以不理解,“你回来的时候很不开心。”
      他将今早上完工的木雕放到秋也手心,“要随着你的心意去做。出事了也不怕,师兄在呢。”

      秋也愣了一瞬,然后垂下头,手指摸索着木雕的面容,很轻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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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期尧不在云溪房里,大约是在厨房,现在是膳时。
      屋里很静,窗外的晨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浅金的条纹。

      “小心门槛。”小以牵着秋也跨过门槛,才看向里面的云溪。她正躺在床上,侧头面向门口,又恢复了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看见我了么?”秋也跨进门后边不敢走动了,身子向后贴近师兄,轻声问。
      “看见了。”小以带着四肢僵硬的秋也慢慢走到床边,并将秋也转了下方向,使其正面对向云溪。

      “你、你好,我、我叫秋也。”秋也干巴巴的开口,“生于六七丁巳年孟夏,今年十二岁了。”
      没有回应。

      “你睡了两年了,之前是我在雪里见到你的,那是你身体太冰了,我误以为是尸首,吓一大跳。但我现在胆子不小了,再回到那年,定不会在出洋相。”
      依然没有回应。

      秋也看不见,也就失去了安全感,若不是师兄说她醒了并看见自己的,怕是会以为还在昏迷吧?
      “你是在怨我么?”秋也藏在衣袖中的手摸索几下木雕,给自己找回点勇气,磕磕绊绊的说了那天的事,“我当时才十岁,在发高烧,而且我只是手背碰了你手背一下,不是登徒子……”声音越来越低。
      始终没有回应。

      秋也觉得自己像是柯舟在水潭里投石子。在紫芝庄,他们老比较谁扔得远,谁仍得响。
      柯舟人小力轻,石子进潭,连涟漪都没有,莫提水花声。

      “我明天再来看你。”坐了好一会儿,秋也起身,“你好好休息。”

      他指尖触到小以的手,抓紧,被牵着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忍不住侧耳,试图听见床榻嘎吱的回应,未果。

      门外,秋也忽然唤了一声:“师兄。”
      “嗯?”

      “空水寄主都是如此么?不理人,不在乎任何事。”
      “嗯。”

      “所以,并非因为我。”秋也释然了。那短时而漫长的挣扎,终于在此刻悄然平息。
      秋也默念几遍,随即加快脚步,越过了小以,走到了前面,“师兄,今日我们做什么?”

      六八戊辰雨水
      离开女兄已有一千二百四十六日,云溪能走动了,师弟不开心。师弟不爱糖葫芦了,他爱蜜饯。

      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刚传到竹林边缘,秋也的耳尖就动了动,他停下正在摸索阵盘的手指,微微侧头。

      “我好像听见轮椅的声音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毕竟这里无人坐轮椅,也鲜有外人进来。
      小以停下讲解,看了眼逐渐靠近的云溪,“是那个空水寄主。她手脚不便,先生给她准备了轮椅。”

      “她怎么来这了?” 秋也有些诧异,连忙撑着地想站起来。
      因为眼睛不便,他通常会慢慢动,或在师兄帮助下行动。现在因为突然和紧张,起身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他刚刚是坐在地上的,衣袖沾染了不少尘土,起身后下意识的用手拍打着,“是来找我的么?”

      秋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他靠近师兄,几乎是贴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星的心虚和紧张,“她脸色如何?我、我之前碰了她一下……她是不是来找我算账的?”
      “我看不出来。” 小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秋也听不出来师兄说的是事实还是安慰。

      云溪不是女兄,那张脸上又从来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确实看不出任何东西。但是小也对于云溪的到来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于是就轻轻拍了拍秋也的手背,说:“她过来了。”
      秋也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能听出来轮椅停在三步外,偏向师兄的方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朝着云溪方向挤出个笑容:“此地风景尚好,怪不得小娘子刚醒就出门来了……”
      院里只有他居住,哪有什么精力摆弄出风景?他顿了顿,赶紧改口,“用过午膳了么?我院里新得了些点心,要不要尝尝?”

      回答他的只有竹叶沙沙作响,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虚抓了几下,攥住了小以的袖子。
      他又试探着开口:“我最近新得了个木雕,是以小娘子、呃、不是、我、”意识到又说错了话,还险些说漏嘴,秋也脸颊通红,再次慌乱的改口,“或者…或者…小娘子可对阵法可有兴趣?师兄方才在教我,这是乘云悠悠阵,阵法长……”

      因他目不见,师兄便将图纸上的阵法可在木板上让他摸索,他在沙土上复刻。
      他还未学会,地上是个半成品,故凭着记忆去抓木板,“……木板上这样。”
      抓到了空。

      “!”秋也更加慌乱的挥舞,想碰到木板。木板没有碰到,师兄做演示而浮空的水囊被他一掌打飞。
      小以听见木板二字便去拿师弟手反向的木板,没接住掉地的水囊。

      “这里。”他将木板递给秋也,去捡起水囊,见里面的水全撒出来了,蹙眉,“我去接水。”
      秋也愣愣的点头,怀中的木板很快占据思绪,他摸了一下,将刻面朝向云溪,“这样……”

      话刚起头,秋也便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不由得呆滞住。
      她走了……

      竹叶沙沙作响,轮椅骨碌渐无。秋也沉默不语,手指攥紧木板。

      没过多久,那“骨碌碌”声再次响起。
      秋也猛地抬头,“你、”
      “我回来了。”是师兄的声音,他回来了。
      那轮椅声也变的清楚,她也回来了。

      秋也突然有了猜测,“师兄,我想吃糖葫芦了。”
      小以对于刚回来就被使唤离开没有怨言,点头说好。

      很快,轮椅声再次响起。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秋也,他蹲在地上,喋喋不休:“就是因为我。”
      “空水寄主不理人,但她没到那种程度。女兄会避世,会理师兄,她也会理师兄,她只是不理我,只是不理我。为什么?因为我冒犯过她?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道歉了,她不接受也该告诉我啊……”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张嘴。”小以的声音突然出现,秋也下意识听从,张开嘴,一颗糖葫芦抵在了他的唇边,被他机械着咀嚼吞下。
      “怎么蹲在地上,累了?”小以问。
      秋也顺势应下,声音闷闷的,“师兄,我想回房间了。”
      他张开双臂,小以便在他面前蹲下,将他背起来。

      轮椅声如噩梦缠身,紧追不放。秋也把脸埋在师兄颈窝,“糖葫芦是苦的,师兄。”
      糖葫芦怎么会是苦的呢?秋也总说最甜、最好吃、他最爱的就是糖葫芦了。糖葫芦怎么会是苦的呢?

      “那就不吃。”小以努力想想镇上除了糖葫芦还有什么甜食,他不爱吃这些,除师弟指名要的糖葫芦外眼神都不做停留,好一会而才说,“蜜饯怎么样?”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戊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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