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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庚午 第七年 ...

  •   六八庚午谷雨
      离开女兄已有两千零三十六天,云溪成了我和小也的师妹。

      “她快醒了。”

      去年因为胡闹,三人受伤不清。小以恢复得最快,半个月就好了。
      秋也筋脉疼痛,四肢无力,养了大半年。期间秋期尧来和他聊过天,后来给了小以适合秋也学习的书卷,每晚还会来过问进度。
      小也从那天起很开心,但又不开心,因为云溪。
      而云溪从那天起,又陷入了沉睡。

      每天早上,秋也都会过问“她醒了么?”,于是小以隔三差五就要去看看云溪,问问秋期尧。

      昨日,秋期尧留在云溪房间的灵器感知到了异样,原本规律的灵力流动变了速。先生说,她要醒了。
      当时已是亥时,小也睡了,于是今日才来告知。

      “是么……”秋也轻轻说,他的脸上没有第一次听闻云溪醒来时的神色,小以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想错了?小也其实不想听见云溪的醒来?但是那个轮椅……

      “昨日有的反应,先生说今日就会醒。”小以说,“要去看看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秋也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小以没有催促,把药汤递过去,“那先喝药。”
      秋也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喝完最后一口,他忽然说:“师兄,我们让云溪做师妹吧。
      以后我们待她如待对方。她也是寄主,也是紫芝庄的一员。”

      “你很关注她,”小以接过空碗,放在床头,说:“她会同意么?”

      云溪第一次醒来后,小也对她先是欢喜,后是讨厌,还会因为跟着自己来到小也身边而生气。当时抗拒云溪抗拒到了他,因为云溪是跟着他来的,他不来,云溪也不会来。
      那怎么行呢,他去找过云溪,可云溪并不同他说话,也不听他的话,却硬是要缠着自己跟着自己。她有和女兄相似的容貌,又不和女兄一样把情绪放脸上,小以非常讨厌。

      小也对女兄的兴趣,是从接触过云溪开始的。他会开始问,女兄也像云溪那样么?
      女兄是他的女兄,为什么要通过云溪去想要了解?为什么要通过云溪去想象?
      女兄就是女兄,云溪不是女兄,也不像女兄。

      “小叔给她取名云溪,也没见她说同意。”小也这次坚强了不少,“我叫她师妹,她也不会拒绝。”

      “她救了我们。”他的声音很认真,“她不理我,是因为空水的诅咒。但她救了我和师兄,是因为她不是空水。她来到紫芝庄,见到我们,跟着师兄,又身负诅咒,她与紫芝庄缘分匪浅。”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小以的袖口,“师兄说过,我们是一样的。那她也一样。”

      小以低头看着那只攥紧自己袖口的手,看了片刻。
      不一样。
      “好。”小以说,“她会是我的师妹。你也是我的师弟。我会护着你们。”

      如若云溪成为小也的师妹,那他就是师兄。为兄为长,理应庇护。
      她是师妹。
      这般想着,对云溪的抗拒减轻了不少。

      她是师弟的师妹。
      师弟要做她的师兄。
      他是她的师兄。

      “君子当有仁爱之心,扶弱,让小。”
      “我又不唤小以阿兄,何须小以来保护。”

      他是云溪的师兄。

      小以反反复复的念。

      秋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那我们去找师妹!”说着就爬起来下床。
      “你躺着。”小以按了按他的肩膀,自己站起来,将房间里的轮椅推过来。

      “坐着过去?”
      秋也摇头,“这是给师妹的,我怎么能用。”

      轮椅是之前碎掉的那个,秋也让他全部收集回来,摸索着一点点修复好。

      “那我背你。”这次秋也没拒绝,乖乖的爬上他的背。
      走到门口时,秋也轻轻叫了声:“师兄。”
      “嗯。”

      “糖葫芦不苦了。”
      “好。”

      “但蜜饯很甜。”
      小以勾了勾嘴角。

      ----------------------

      他们来到云溪这时,云溪已经坐上秋期尧准备的轮椅,在调试。

      秋也听见了轮椅声,“师妹有新轮椅了?”

      “先生准备的。”小以说,“我回头把抱到这个轮椅上,她不会拒绝。”
      现在不行,现在要背着小也。

      秋也笑了,“师兄你都会开玩笑了。算了,我不会做灵器,这就是个普通轮椅,师妹还是用小叔准备的好。”
      “但是这个轮椅给我留着。我辛辛苦苦才修好的呢。”

      “好。”

      六八庚午除夕(夜晚)
      离开女兄已有两千二百九十一天,不能睡觉。

      小以从没在除夕夜点过这么多灯。
      女兄不过除夕,只在元日祭祖,等女兄学会了做桃符、刻门神,这些便是在除夕弄。
      前几年的除夕,没有整夜不睡的规矩。

      秋期尧在院子里燃起一个火盆,里面堆着苍术、柏叶和竹节。火苗舔舐着青绿的枝叶,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声。白烟袅袅升起,辛辣的香气很快漫过整个院子。

      “小以,过来帮忙。”秋期尧招手。
      小以走过去,接过先生手里的竹棍,模仿着拨火。

      “你在你女兄那里,除夕弄过这些么?”秋期尧问。
      “没有。”
      “那今年试试我们的。”

      秋也坐在廊下石阶上,裹着厚棉衣,脸朝着火盆的方向。他嗅了嗅空气里的烟味,问:“小叔,这是什么?好呛。”
      他这几年都跟着小以过新岁,快忘记原本的除夕和新岁怎么过了。

      “苍术和柏叶,烧了驱疫疠。”秋期尧将火盆往院子中央挪了挪,“除夕夜百鬼游荡,疫鬼尤其喜欢趁夜入宅。苍术的烟能避瘟,竹节烧裂的声音能吓退恶鬼。”

      秋也侧耳听了一会儿,一根竹节炸开,“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他缩了下脖子。

      秋期尧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红绳穿起来的铜钱,递给秋也,“压岁钱。除夕夜压在枕头底下,镇邪的。”
      这个秋也有印象,每年除夕枕头下都会有这个,他以为是师兄准备的,原来是小叔么?
      那阿爹阿娘肯定每年也准备过。

      秋也忽然明白为什么小叔会说,他可以不忘紫芝庄,但不能溺于紫芝庄,让紫芝庄成为他的绊脚石。
      当时才过去多久,居然都忘记紫芝庄的生活,忘记紫芝庄的新岁。
      这几年,除了跟师兄将过去外,紫芝庄在他这,好像永远是腥风血雨那一晚。

      秋也摸着那几枚铜钱,指尖在红线上蹭了蹭,慢慢攥紧。
      紫芝庄的压岁钱是除夕给还是元日给?
      是元日。除夕夜背着孩子把压岁钱藏在枕头下,等孩子受不住睡着了,次日醒来就能摸出铜板。

      在紫芝庄,他每次都要缠着在除夕夜就把压岁钱要到手,再自己放到枕头下才肯睡。
      他身子较弱,不能熬夜,所以阿爹阿娘只能妥协。
      是除夕。除夕给压岁钱,是他的专属。

      秋期尧又递了一个给小以。小以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女兄不给压岁钱。他想了想,将铜钱揣进怀里,道了声谢。

      “今晚守岁。”秋期尧搬了把椅子坐到火盆边,又指了指另外两把,“一家人团坐,终夜不寐。惜别旧岁,迎接新年。小也,你往年跟小以过,不守岁?”

      “不守。”秋也被小以扶着坐到椅子上,“师兄说他们新岁不熬夜,困了就睡。”
      “那今晚不许睡。”秋期尧笑了笑,“撑不住也得撑。”

      秋也苦着脸,往小以那边靠了靠。
      不做噩梦后,他这几年睡觉都很早,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云溪在小以身侧,她的脸朝着火盆,火焰映在她瞳孔里,像是有了眼睛,不再是空水无目的样子。

      为了抵挡困意,秋期尧讲起除夕的传说,说太古时候的年兽怕红色、火光和响声,说人们如何点灯火、燃爆竹、守岁不睡,代代相传。

      秋也听着听着,忽然问:“先生,以前也会讲这个故事么?”
      他要找回紫芝庄的记忆。

      “讲。”秋期尧的声音轻了一些,“你阿爹给你讲过。你那时才三岁,听完不敢一个人睡,折磨了你阿兄一晚上。”
      秋也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火盆里的竹节又炸了一声。

      “小以,”秋期尧忽然叫他,“你女兄给你讲过故事么?”
      “没有。”女兄不讲故事。
      “那你小时候在元日听过什么?”

      小以想了想,“女兄说过,东海度朔山有一棵大桃树,树下有神荼、郁垒二神,能捉拿恶鬼,桃木能镇邪,所以贴门神、挂桃符。”
      秋也嘟囔了句:“这个师兄给我说过。”
      秋期尧笑了,“那也是故事。”
      小以愣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
      秋期尧已经讲到了他游历时见过的傩戏,三五成群的贫苦人扮成神鬼判官,走街串巷,敲锣打鼓,声音越大,鬼越不敢靠近,既驱祟也谋生。

      他站起来,从屋里取出一面小鼓和一副铜钹,递给小以和秋也。
      “敲。”秋期尧说,“驱傩。”

      小以拿着铜钹,犹豫了一下。女兄没教过他这个。
      他看了一眼秋也,秋也已经摸到鼓面,拍了一下。
      “嘭!”

      秋也开心极了,“师兄,敲啊。”
      小以便敲了一下铜钹。
      “锵——”的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云溪没再面向火盆,转头朝向驱傩的两人,像是被声音吸引。

      “小溪也想击鼓么?”秋期尧见状,将自己的鼓放到云溪身上,见云溪不动,帮她敲了一下。
      而后他站在院子中央,戴上从镇上买来的傩面,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念着驱傩词。

      秋也听着,找回记忆的感觉,手里的鼓点渐渐跟上节奏。
      小以也跟着秋也的动作敲着铜钹,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院子里鼓钹齐鸣,火盆里噼啪作响,白烟在灯火中缭绕。

      过了不知多久,秋也困意上头。他打了个哈欠,手一送,鼓槌脱手掉到地上。

      “不能睡。”小以捡起鼓槌,想塞回他手里。
      “我没睡……”秋也嘟囔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手也握不住鼓槌。

      小以看着很快就睡熟了的秋也,没有再强求,调整了他的姿势,让其在椅子上睡得舒适些,便拿起鼓槌敲着秋也的鼓。
      他敲得很轻。

      秋期尧摘下面具,看着秋也的睡脸,目光软下来。
      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衫,轻柔的披在秋也身上,边对小以说:“你也累了,歇会儿吧。”

      小以摇头,“我要给小也守岁。”
      秋期尧也就没有再劝。

      云溪是醒着的,她守在小以身边,像是在给他守岁。

      院子四周灯火通明,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如同白日晴空。此为照虚耗,能把暗处的邪祟照得无处遁形。

      女兄不理解这个行为,她说这是浪费灯油,但她此后每年除夕会在他房间里点满灯火。

      他当时以为,照虚耗就是点在房间里。
      现在知晓了,照虚耗是点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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