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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独峰书院 ...

  •     仙都山中有一座独峰书院,坐落于流水河畔,四周绿树环合,院前芭蕉葱郁,满目清润绿意。
      书院清静雅致,堂内藏一口古井,庭中伫立一棵苍劲老樟,岁岁常青,沉淀着山门岁月。
      今日讲经堂内,暄阳掌门端坐堂上。
      堂下席位井然,前两排端端正正坐着灵犀与天青,身姿挺拔、规矩守礼;后两排姿态各异,上官玉慵懒侧卧休憩,桃枭则不拘礼数,蹲在蒲团之上。
      上官玉身侧,侍女芍药静静侍立,手执茶具随时待命;道童山奈垂手立于一旁,小心捧着大师兄惯用的折扇,寸步不离。
      暄阳望着自家这位开山大弟子一身纨绔散漫的模样,无奈暗自叹气。
      修行本以勤勉为根、精进为本,放眼整个仙门,这般懒散懈怠的,恐怕也就只有他这大弟子了。
      可一想到自己空空如也、叮当作响的乾坤袋,还有山门拮据的库房,他终究是选择性移开目光,假装视而不见。
      反正自家这个大徒弟,是个怪胎。
      视线一转,落在二弟子桃枭身上,暄阳更是头疼。
      桃枭正蹲在蒲团上,低头鼓捣着手中的宝贝乾坤袋,潜心摆弄着各式零碎物件。
      此前他便曾掏出一枚易爆丹药随手把玩,险些掀了整座讲经堂,这笔旧账暄阳还没来得及与他清算。
      “桃枭,坐好。先放下你那些零碎玩意儿。”
      仙都家底全靠上官玉支撑,这位大弟子他舍不得苛责,可二弟子自然没这待遇。
      暄阳眼皮微掀,淡淡瞪了桃枭一眼,随即目光柔和落下,看向身前坐得笔直、眉眼周正的两位新弟子,心底瞬间宽慰不少。
      桃枭不情不愿地将乾坤袋收好,慢吞吞趴在桌案上,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地点头应下。
      暄阳看着眼前乖巧端正的两人,越看越满意。坐有坐相、气度沉稳,这般模样才是仙门弟子该有的模样,看来仙都的传承,终究是后继有人了。
      “咳咳。”他轻咳一声,正色叮嘱,“灵犀、天青,日后你们每日需识字练字,次日早课讲经之前,将习作交于我查验,可记住了?”
      “弟子记住了。”灵犀与天青齐声点头,应声应下。
      自此往后,独峰书院每日清晨,皆由暄阳亲自讲经传道。他讲经向来随性,儒道哲理、修仙要义、世间百态,无所不包、无所不谈。
      暄阳端坐蒲团之上,身前经书悬空浮于案前,他读一页,书页便自动翻飞一页,颇具玄妙。
      只是他讲经语调舒缓拖沓,尾音绵长,再配上一把略显沙哑的苍老嗓音,一个时辰的经文听下来,纵然是玄妙无比的仙都传承经文人皇经,也让人只觉得枯燥乏味,昏昏欲睡,极少有人能全程凝神坚持。
      每回讲经皆是如此,经文刚起个头,慵懒惯了的上官玉便率先撑不住,头一歪,沉沉睡去。
      芍药早已熟稔他的习性,总能在他垂首的瞬间,精准将软枕垫在他脸下,稳妥周全。
      紧随其后,耐不住枯燥的桃枭也很快抱着他的宝贝袋子找周公。
      待暄阳讲完一页经文抬眸望去,天青也早已耷拉着脑袋。
      满堂众人,唯有灵犀一人,始终腰背挺直、端坐如初,凝神静听。
      讲经毕,便是答疑解惑的时辰。
      上官玉依旧酣睡不醒,全然不理堂中诸事。桃枭则彻底解放自我,自顾自摆弄起随身零碎:山间新捕的灵虫、刚挖的草根树皮、自制的古怪丹药、精巧的机关小鸟,玩得不亦乐乎。
      偌大讲经堂,唯独两位新弟子潜心求学,倒让暄阳真切体会到了为人师的充实,那份被人敬重、被人需要的感觉,妙不可言。
      “师父,我们潜心修行,真的能修成仙吗?”天青眨巴着清亮的眼眸,满眼好奇憧憬。
      灵犀亦抬眸望向暄阳,眼底藏着同样的期待与疑惑。
      暄阳摇头晃脑,慢悠悠开口解惑:“在俗世凡人眼中,我等修仙问道之人,便已是神仙。能否飞升成仙,全看个人造化。世人不知,神与仙,终究大有不同。”
      天青问道:“有何不同,神仙神仙,不太明白,”
      “生而得天道眷顾、自带神格神位者,受天地敕封,受封神位二者,谓之神;凡尘俗世、步步苦修、褪去凡胎者,谓之仙。自古流传,唯有证道飞升,方能真正得道成仙。传闻人皇,便是功德圆满、飞升而去。”
      “人皇这般神通广大!难道他便是从登天路上了仙界当神仙去了?”天青满眼惊叹,由衷感慨。
      暄阳轻轻摇头:“人皇那是飞升,飞升懂吗?传闻那时登天路已开,接引人皇,但人皇不愿走那条路,持剑斩断,自己飞升上了仙界。”
      灵犀想到那日拜师时的人皇登天图,心中大惊,那人皇竟然亲自斩断了登天之路,便不怕后世之人怨言滔天吗?
      就像师父师父所说,修行当脚踏实地,他不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又扯回思绪。
      “师父,那神又是何等模样?”灵犀轻声追问。
      “神,是更为远古的传说了。”暄阳望着堂外清风,缓缓道来,“传闻混沌初开、天地衍生之初,世间诞生诸多先天神灵。太阳星扶桑宫有金乌神,太阴星月宫有主神月神和许多太阴星君。他们高居九天、无悲无喜,各有神职、各司天道。可岁月无情、沧海桑田,上古诸神尽数陨落在漫漫时光之中,如今只留传说,再无踪迹。”
      “可惜,若是神祇还在就好了。”灵犀喃喃。
      暄阳笑问:“为何神祇还在就好。”
      灵犀道:"神祇护佑人间,人间便不会有天灾,就像楝花村,若有神明能听见祈愿,便会庇佑供奉他的信众”
      暄阳叹了口气:“是吗?但愿如此吧。”
      他看着眼前听得入迷的两个少年,继续娓娓道来:
      “这世间生灵,分为人、鬼、妖、魔,皆可踏修行之路,修的道各不同。其中凡人寿数最短、肉身最弱、最为渺小。”
      “可偏偏凡人是万物之长、六道之基。若无凡人轮转,世间秩序便会崩塌,天地轮回彻底停滞,最终走向覆灭。凡人寿不过百,却最得天道偏爱、最适合潜心修行。”
      “人间竟然如此重要?”天青诧异。
      “山野草木、飞禽走兽、阴邪鬼物、山间妖灵,但凡欲修行,第一道关卡,便是修得人形。你二人生来为人,便已是占尽天道先机。”
      暄阳抬手指向窗外那棵苍劲老樟:“便如这堂前老樟,若它想要修行得道,需占尽天时地利。”
      “地利,需生于灵气充裕之地,而非贫瘠枯朽之所。天时,需偶遇雷劫契机、天道馈赠,懵懂生出灵智,懂得吸纳天地灵气。此后日夜淬炼、岁岁沉淀,或百年、或千年,方能攒下根基。待到机缘成熟,还要扛过化形天道雷劫,方能褪去草木形态,修得人身。”
      “这尚且是顺遂之路。若是修行急功近利、沾染血腥、背负因果,化形雷劫便会威力倍增,轻则道行尽毁,重则粉身碎骨、神形俱灭,千年苦修,一朝成空。”
      “即便侥幸熬过雷劫,也只是初化人形的弱小妖灵,修行之路方才起步。若是运气不济,偶遇心绪不佳的过路修士,随手一击,千年修为便会尽数断送。”
      伴着暄阳的讲述,他苍老的指尖凌空轻点,虚空之中缓缓演化出老樟修行的一生:风吹雨打、岁月更迭、灵智初开、苦修沉淀、雷劫降世、化形立身,最后偶遇修士、一朝道消、灰飞烟灭。
      灵犀静静望着虚空演化的画面,看着草木一生渺小又坚韧的修行之路,心神放空、思绪万千。
      冥冥之中,他仿佛触碰到些许大道玄机,却又缥缈无迹、难以言明,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暄阳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一笑。
      这孩子天赋卓绝、灵性惊人,只是初入道门、尚未入门,道心懵懂,诸多道理终究无法一朝通透。
      “灵犀,回神。”他轻声开口提点,“眼下想不通、抓不住的道,暂且放下即可。莫要过度思虑、损耗心神。你刚入山门,根基未稳,不必急于求成。日后自有机缘,为你解开心中迷津。”
      灵犀微微一怔,随即乖乖点头。他深知自己修行尚浅、阅历不足,强求参悟只会徒增执念、得不偿失。
      “师父好厉害!这是什么仙家术法?”天青满眼星光,满脸崇拜。
      暄阳很是受用这份直白的夸赞,神色悠然:“不过是粗浅幻化之术,待你们修行日久,日后皆可习得。”
      他眯眼望向窗外随风轻晃的老树,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独峰书院立于此地,代代掌门在此讲经传道。
      不知何年清风,携来一粒种,落于堂前生根发芽。
      千年岁月,日日聆听道音、沐浴灵气,终成今日苍劲老树。
      今日这一场虚空幻化,于老树而言,亦是一场难得机缘,得一点灵光入体,自此踏上修行之路。
      此树常年伴道听经、吸纳纯正灵气,从未沾染半分邪秽,日后若能修得人身,定然是一心向善的良善妖灵。
      “师父,草木禽兽修成人形,修为亦有强弱之分吧?修士随心一击,便断送他人千年道行,未免太过可惜。”灵犀心生不忍,轻声发问。
      “正因如此,为师才要叮嘱你们。”暄阳正色颔首,“你二人日后修行,务必明辨是非、坚守善恶。切莫习得几分术法,便恃强凌弱、肆意妄为。万事三思而后行,一举一动,皆牵因果,一念为善,一念为恶。”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天青托着下巴,认真应声。
      “那师父再问你们,人、鬼、妖、魔之间,何为善,何为恶?何为妖魔鬼怪,又何为人间正道?”暄阳索性放下经书,借机考校二人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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