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48、李玄霄2 暮色沉

　　暮色沉落，鬼市雾气翻涌，阴邪之气弥漫。
　　琼花独身踏入这片三不管的混沌地界，一身素白衣衫在街巷里格外醒目。
　　她谨遵药圣嘱托，一心探查少年修士接连惨死的谜案，全然未察身后潜藏的汹涌杀机。
　　袖中玉盒早已被她以灵力牢牢封住气机。
　　李玄霄立在鬼市最高的断楼檐角，黑衣沉沉融入夜色。
　　他奉苏怀瑾令而来，调遣十二暗卫，只待一声令下，便出手夺取药圣想要的“那东西”。
　　“那东西……”
　　李玄霄扯了扯嘴角。
　　他深知自己这位圣人师父的秉性。
　　当年师父便遣十二暗卫去往云梦山搜寻金莲，兜兜转转，此物最终落在了心性单纯、看不穿圣人心思的琼花手中。
　　不过也是，圣人心思，本就无人能轻易勘破。
　　李玄霄望着那道走入鬼市的白影，素来无欲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情绪。他清楚，金莲一事，师父布下的从来不止一手棋。
　　可那又如何？
　　李玄霄一声冷笑，身侧十二暗卫瞬间噤若寒蝉。
　　连日来，十二暗卫隐于暗处远远尾随，借着鬼市鱼龙混杂之势，从未被专心查案的琼花察觉。李玄霄静静立在高处，看着她步步抽丝剥茧，深入鬼市腹地，直达最深处的地宫。
　　“主子，鬼市素有围猎新人的规矩，琼花长老孤身涉险，我们是静待旁人动手、坐收渔利，还是……”十二卫领头人小心翼翼请示，唯恐触怒性情阴晴不定的他。
　　“我药宗的人，轮不到这些阴沟鼠辈染指。”
　　领头人即刻会意，悄然退下。雾霭深处，阵阵闷哼悄无声息响起，那些散修被尽数绞杀。
　　数日转瞬而过，眼看琼花已至地宫入口所在深巷中，再进一步即将寻到少年修士失踪的关键，李玄霄缓缓抬手。
　　十二道阴冷黑影瞬间分列街巷四方，凛冽杀机锁定巷中素白身影，兵刃暗藏，封死所有退路。
　　巷中琼花脚步骤然一顿，清冷眉眼瞬间凝起戒备。凝滞的雾气间，漫天阴气裹挟绝杀攻势轰然袭来。
　　十二道黑影齐齐冲出，刃风呼啸，招招狠戾，直指性命。
　　琼花心头骤寒，瞬间洞悉这是一场有备而来的灭口围剿，绝非普通散修寻衅，招式驳杂诡异，全然辨不出对方跟脚。
　　她抬手抚上胸口，催动素女经澄澈灵力护身，冷声喝问：“何人伏击？”
　　四下死寂，无人应答。
　　高空檐角，李玄霄垂眸凝望巷中被围困的身影，墨色眼眸深沉无波：“我要活的。”
　　十二卫应声，风声死寂，杀机灌满整条街巷。
　　利刃擦着她衣衫掠过，术法离她要害只差一丝。她素白的衣衫被划得残破不堪，渐渐晕开点点猩红血花。
　　琼花拼死苦战，细碎急促的喘息声清晰传入李玄霄耳中。
　　她已是强弩之末，拄剑半跪于地宫入口处，灵力枯竭。
　　只需片刻，便可了结一切。
　　李玄霄薄唇轻启，压至极低的声线传至暗卫耳畔：“鬼市诡谲，不要恋战，速退。”
　　十二道蓄势待发的黑影骤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满心错愕，分明是绝杀之局，主子这是刻意放水？这水也放的太多了？
　　可无人敢质疑分毫，尽数退下。
　　鬼市高处寒风猎猎，李玄霄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眼底翻涌的刺骨冷戾尽数褪去，只剩无人窥见的柔软与酸涩。
　　琼花猝不及防，看着骤然停滞的攻势，望向近在咫尺的地宫入口，心中那口气终于泄尽，灵力枯竭瘫软在地。
　　晕倒前的最后一刻，她斜躺在地，迷蒙间隐约见到一双黑色皮靴缓缓朝她走来。
　　似看着一件珍宝，李玄霄半跪在琼花面前，伸手想要触碰那张他朝思暮想，相见却不可得的脸庞。
　　如今近在咫尺，不如就将她带走，远遁天涯？
　　这一念头忽然冒上心头，又转瞬将它压下去。
　　苏怀瑾不会放过他的，他死事小，可他又怎么忍心牵连她，更不忍心如此自私的将她囚禁在一个她不爱的人身边，这不是他李玄霄想要的。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停顿在她脸庞虚空中，不忍再进分毫。
　　这样肮脏的手，又怎配触碰你的容颜？
　　翻滚雾霭间，男子一袭黑衣皮靴，一手拄剑，一手撑地，半跪在他的心上人身边，额间一触即离，这是他最虔诚的信仰与守护。
　　“对不起，你一定很疼吧？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回到你仰慕的圣人身边。”李玄霄双眼通红。
　　这是违逆圣命的放水，是他赌上所有，为心上人挣来的一线生机。
　　师恩如山，他的性命是圣人所赐，可亲手斩杀琼花，他万万做不到。他既要护住药圣的万世体面，也要守住自己藏了半生、不敢外露的心意。
　　他从未奢望能与她相守白头。
　　抬眸望向夜空皎洁月色，往昔记忆翻涌而来。
　　初见那夜，血泊遍地，他沦为败亡暴君的弃刃，身受重创濒死之际，恰逢药圣苏怀瑾途经相救。随行游历的琼花，皎皎身姿，胜过漫天月色。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心知她厌恶自己满身血腥、双手沾满冤魂，却依旧无可救药地沉沦，贪恋她的眉眼，贪恋她的一举一动。
　　药宗偏院的养伤岁月里，日日前来问诊的琼花，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会悄悄用眼睛描摹她的眉眼，待她走后用指尖在虚空中细细描绘。
　　她的手指也很好看，纤细白皙、常年染着药香的指尖。
　　总之，她哪里都很好。
　　连她强忍不耐、低声问“可还有不适？”的模样，也像只别扭娇嗔的小猫般可爱。
　　万幸他杀的人多了，脸上常年面无表情，从无人知晓他深藏的情愫。
　　李玄霄抬手抚上胸膛，掌心抚过层层纵横交错的旧疤。这些陈年伤痕，纵使经年修行，也无法彻底消弭。
　　他曾厌弃这具沾满罪孽的身躯，如今却觉得，每一道伤疤，都留存过她指尖的温柔，就这样共存在他体内。
　　世人皆知琼花修素女经，清冷孤高、淡漠疏离。
　　唯有他知晓，她骨子里最是心软温柔，当年他修养的院中，常有她带回的猫儿狗儿。
　　琼花是高悬九天的明月，干净无瑕。而他，不过是辗转多位主子手中、沾满污秽的利刃。
　　他从无奢求，只求她岁岁安稳、一世无忧。
　　今夜鬼市围杀，天知、地知、他知。
　　只有琼花一无所知。
　　药圣令下从无活口，唯有他暗中放水，才能保下她这条性命，又护住圣人完美无缺的名声。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身陷必死之局，是那个被她厌恶讨厌的黑衣弟子，赌上性命与宿命，悄悄留她一命。
　　李玄霄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再度覆上惯有的孤冷漠然。在看到她醒转那一刻，悄然隐入沉沉黑暗，回宗复命。
　　十二暗卫垂首立在暗处，噤若寒蝉，无人敢揣测这位主子起伏难测的心境。
　　漫天雾气再度翻涌，彻底掩去街巷间所有厮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