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47、李玄霄一 暮秋的

　　暮秋的药宗后山，云气氤氲，百草清香漫彻山峦。
　　一人踏着晨露站在秋草之间，敛眉垂眸。
　　玉铃轻响，云絮两分，素白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如今世上有三圣，文圣，药圣，剑圣，二者都已寿元耗尽羽化而去，唯剩药圣苏怀瑾。
　　苏怀瑾的居所就在此处。
　　苏怀瑾常年爱穿一身白衣，银丝木簪，眉目慈和温润，淡淡药香随身流转，唇角噙着浅笑意，从容淡然。
　　若凡人在此山间遇见他，只会以为是哪位侍弄花草的长寿老翁，修士遇见了他，以他如今返璞归真的境界，只怕也看不出其玄妙之境。
　　而在他身后半步之距，不远不近，立着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黑衣劲装，身形挺拔孤冷，面容清俊却毫无暖意，眉眼沉沉如寒潭，敛去所有情绪，沉默得像一柄收在鞘中、不见锋芒却寒气逼人的利刃。
　　正是李玄霄。
　　他永远落后药圣半步，姿态恭顺低垂，不与人对视，不发一言，存在感极淡，那一身暗色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世人只知他是药圣座下最得力也是唯一的亲传弟子，清冷沉稳、办事妥帖，常年随药圣左右打理宗中事务，干净利落、从无差池。
　　时常有女修问起，为何药圣唯一的关门弟子，不似药宗其他弟子一般白衣胜雪，反倒一身黑衣？
　　这件事连天机阁也说不清。
　　“琼花，你来了。”苏怀瑾手中提着花剪，正在给一株菩提幼株修枝。
　　“拜见宗主。”琼花性子冷淡，礼数也显得冷冰冰，但眼中的仰慕与敬畏显而易见。
　　她瞥见立在圣人身后的李玄霄，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的刺在李玄霄身上。
　　世人不知，可她琼花却是知道一二。
　　此人当年是世俗皇宫中皇帝的暗卫首领，那皇帝昏庸无道，残暴不仁。而李玄霄的手中更是沾满无数人的鲜血，世家大臣，忠诚良将……他自甘堕落，助纣为虐。
　　但此人天赋奇高，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身受重伤，机缘巧合被药圣所救，收为弟子。
　　救下他时，琼花亦在场，那时他的周身怨气血腥气极重，故而就算他成了药圣亲传，琼花亦十分讨厌他。
　　李玄霄知她向来不喜他，默默低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药圣放下手中剪子，缓缓抬起头道：“你修那素女经，性子越来越淡了。听说刚出关，便跑去了云梦山？”
　　琼花眼中有几丝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是。”
　　“咔嚓。”那素银剪剪断一枝，李玄霄熟络的上前将枝条接过，又默默退了回去。
　　苏怀瑾问道：“那云梦山可是你的忌讳，亦是执念，想通了也好。此去可有收获？”
　　这天下，没有事可以瞒得过圣人。
　　在琼华眼中，苏怀瑾亦师亦父，这位老人，虽不是她的师父，却胜似师父，早已将炼丹一道的毕生心血倾囊相授。
　　“回禀宗主，此去云梦山，机缘巧合，寻到金莲子一枚。”琼花将手中玉盒呈上，盒中一枚莲子似玉似金，不断散发生机。
　　一听是金莲子，苏怀瑾也有了几分兴趣：“上前来。”
　　李玄霄低垂的眉眼微抬，看了看那玉盒中的东西，又低了下去。
　　苏怀瑾将金莲子放在手心，捏起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大造化。那些个老家伙当年找了多少年，想要寻到一棵金莲子重塑肉身……机缘这东西，果真只有天道说了算。你可知想要种活它，如今可不是易事。”
　　琼花抬起头望向宗主：“还请宗主赐教。”
　　苏怀瑾将金莲子放回玉盒之中，又继续修剪那株菩提：“谈不上赐教，毕竟这事儿老头子我也没做过。”
　　他继续道：“传闻金莲子乃仙界之物遗落人间。而人间有一仙都山，传闻是仙界之山飘落人间，又是人皇飞升之地，便得了仙都的名号。传说仙都中，曾有登仙之路直通仙界，故而仙气沾染了仙都的土气。而金莲子，便需植于仙都境内，才可落地生根。”
　　“这……”琼花蹙眉。
　　“玄霄，你可知道仙都。”苏怀瑾笑道。
　　李玄霄退后一步，躬身道：“世人无人不知，但需机缘才能寻得踪迹。”
　　接着他看向琼花：“琼花师叔有所不知，若是千年前，将这金莲子种在仙都上养育，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自从仙都承担起镇压望舒帝君封印后，仙都及其门人已有千年未入世，更是鲜少有听到仙都弟子下山的消息。世人无人知晓其山门所在，所以这金莲子，怕是要成那无法育化之物。”
　　李玄霄的解释十分详细，琼花却是自来不喜与他交谈的，只低声嗯了一句，便转身向药圣说道：“此物功用于我来说也是无用。若真到了肉身枯竭之时，不如顺应天命更解脱些，何须行这逆天之举。此物，便权当收藏吧。”
　　苏怀瑾赞许的点点头：“琼花心境愈发通透。”
　　默了半晌，苏怀瑾又道：“近日那鬼市，似乎有些不太平。虽说不在我药宗城内，但鬼市到底与我药宗毗邻，死的又都是天赋不错的少年子弟，都是那些老头子的心头肉，如今传信给我，你且代我去看看吧。”
　　琼花想着要快些将此物亲自交给仙都几人才是，但又觉鬼市之事不能拖延，两厢权衡之下，决定先去往鬼市，便沉声应下离去。
　　“玄霄。”苏怀瑾声音温和轻柔，淡淡开口。
　　“弟子在。”李玄霄垂首应声，声音低哑平静，听不出喜怒，躬身等候吩咐。
　　“仙都那几个小家伙，还在城中？”
　　李玄霄答：“是，在重建平安客栈。”
　　苏怀瑾瞧着琼花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道：“长大了。”
　　李玄霄依旧垂着头，听出了他言下之意，琼花亦有所隐瞒，圣人心中不悦。
　　“鬼市，你也去一趟，将那东西给我带回来。”药圣云淡风轻说道。
　　李玄霄扯了扯嘴角，心中一沉，颔首应是。
　　“这几日，不少宗门所辖区域出现疫毒，你先取清疫百草散，分发给各宗。”苏怀瑾语气慈悲和善，句句皆是仁心，“众生罹难，吾身为药道之人，自当尽心化解灾祸。”
　　“是。”李玄霄应声抬步，行事利落无声，周身无半分药圣那般温润清气，反倒藏着一丝冷涩阴寒。
　　苏怀瑾眼底笑意愈发柔和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