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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恩将仇报的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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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之内本还人声松散、闲话悠然,忽然一股如山似海的无形威压,自客栈门外浩荡席卷而入。
空气骤然凝滞,暖风瞬间止息,檐角铜铃微微震颤不止。院中众人莫名心头一沉,呼吸滞涩,周身流转的灵气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牢牢按死,半点流转不得。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缓步走进平安客栈天井。为首是一对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身后跟着数名垂手侍立的仆从。
明明寥寥数人,气场却厚重慑人,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头绝不简单。
为首女子容貌娇美,面带浅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不急不缓走近,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
身后仆从袖袍一振,飞出一张烫金名帖,语气疏离:“紫阳宫与神兵谷联袂到访,敢问哪位是百事通掌柜?”
“小师兄,说是登门到访,我怎么看这伙人压根就是来寻事砸场子的。”天青凑到灵犀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灵犀望着来者不善的一行人,暗自无奈叹气,偏要赶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门。
“你先安分些,别多言。”他握住天青的手晃了晃,低声劝道。
天青盯着手腕上那只手愣了愣,随即立刻捂住嘴,故作怯生生的模样。
百事通醉眼朦胧扫过名帖上残缺的宫徽,嗤笑一声:“哟,紫阳宫?连宫徽都描不周全了。看来贵派镇宫至宝离火诀中的几卷遗失三百年,至今还没能寻回?”
这话一出,那对男女脸色齐齐一变。
男子面色瞬间阴沉,按在腰间剑柄上便欲拔剑,女子却暗中朝他递了个眼色,指尖悄然掐诀。
一簇妖异紫焰自她掌心凭空浮现。时值春寒料峭,整座平安客栈天井却骤然燥热难耐,恍若置身三伏盛夏。那紫焰看似只如烛火摇曳,散出的热浪却扭曲了周遭空气,连檐角铜铃的轮廓都被烘得扭曲蜿蜒,如蛇影盘踞。
天青几人只觉双目刺痛、喉间燥热干涩,体内灵气躁动翻涌,四处横冲直撞,气血也跟着翻腾不稳,竟一时窒闷得说不出半句话。
“既然掌柜这般清楚底细,何不亲自上前,试试我紫阳宫的离火诀,究竟完不完整?”女子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百事通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玩笑而已,自然没丢。快收了吧,别误伤了我院里这些小辈伙计。”
女子闻言,才缓缓敛去掌心紫焰。
男子松开按剑的手,上下打量着坐在条凳上悠然饮酒的百事通,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便是平安客栈的掌柜百事通?”
百事通拎着酒葫芦打了个酒嗝,挑眉淡淡道:“正是。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女子望向院中众人的眼神深处,藏着不屑与轻蔑,脸上却依旧端着正道宗门弟子该有的矜持与虚伪。她步态从容踏入天井,缓缓开口:“原以为你百事通不过是故作名头,哄骗过路修士换些灵石罢了。如今看来,倒真有几分消息灵通的本事,连我紫阳宫秘辛都知晓一二。既如此,也算不虚此行。想来,关于仙都的底细,掌柜也定然清楚?”
上官玉暗中朝几人递了个眼色。
师兄弟几人默契十足,瞬间领会用意。往日在仙都受师父教诲,又经琼花前辈提点,方才百事通有意将他们称作客栈伙计,几人便顺势安分站在一旁,装作寻常侍从,冷眼旁观局势。
百事通把酒葫芦搁在条凳上,慢悠悠道:“原来不是住店歇脚,是来打探消息的。也罢,我做的本就是消息买卖生意,换些灵石,也够我和徒弟安稳开店许久。老规矩,想探消息,拿灵石来换。”
“你……”男子顿时被这番市侩做派惹得心头火起。
女子却早已看透百事通的行事做派,在身侧轻声劝阻:“夫君稍安勿躁,给他便是。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们宗门仗势压人。人家本就是做买卖谋生,何必为难。”
“仗势欺人?你们倒好意思说这话。莫不是以为紫阳宫与神兵谷联姻结盟,便能自诩正道之首,目空一切了?”百事通嗤笑出声。
“如今世间宗门,谁敢凌驾我紫阳宫之上?”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傲然笑意。
“懒得和你们这些伪君子掰扯道理,扫了我喝酒的雅兴。不就是打听仙都吗?消息我有,一万灵石一条,拿得起便换,拿不起便请自便。”
上官玉心底骤然一沉,对方来意绝不单纯。
仙都常年隐于深山避世清修,素来不与外界宗门深交。如今师父身陨,他们几人隐姓埋名,从未露过风声,遵师命暂不能回山,唯恐给山门招来祸端。
偏偏这时有人打探仙都底细,定然没安好心。
上官玉暗自忧心,生怕百事通见财起意,把他们几人的底细全盘道出。
几人如今修行尚浅,根本看不透眼前这群人的深浅,实力定然远在他们之上。方才女子展露的离火诀威压诡异,连体内灵气都被搅得躁动难安,绝非寻常术法可比。
上官、灵犀几人不自觉握紧手中木剑,桃枭袖中早已暗暗捏紧了数张流火符,周身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这时,女子身后一名仆从模样的人,满脸鄙夷地看向百事通,蹙眉冷声道:“百事通,我紫阳宫与神兵谷向来以礼处世、心怀正道。仙都之事事关六界安稳存亡,牵连万千修士证道飞升,我两宗身为正道翘楚,自当身先士卒、奔走周旋。你同为修行中人,本该与我们同心协力,如今却趁机坐地起价,莫非是存心阻挠正道行事,安的什么心思?”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清风朗月、心怀苍生的凛然气度。
灵犀几人相视一眼,满心茫然费解。仙都不过是传承日渐凋零的隐世小宗门,何时扯上六界存亡、修士飞升大道了?
是了,说的是那登天路吧?
灵犀几人想到了一处。
这几人,张口闭口正道大义,骨子里却满是居高临下、自视甚高的傲慢。
百妙杏眼一瞪,骤然从腰间抽出软鞭,挺身挡在百事通身前,娇声冷叱:“管你什么紫阳宫绿阳宫,敢在我师父面前放肆,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这才惊觉,百妙往日那条素色腰带,竟是一柄暗藏风雷之势的法器长鞭。往日只觉她性子活泼,如今才知竟是深藏不露。
百事通慢悠悠开口:“行了,别拿大义压人。这儿可是药宗地界,你们真敢在此动粗闹事试试?往后若是缺了药宗丹药疗伤、少了医修诊治,尽管闹下去便是。
再者,我这平安客栈,在药宗城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那对男女对视一眼,暗自权衡利弊,他们与药宗并非来往密切,交情只能说尚可,终究不愿贸然得罪药宗。
女子脸色转瞬转阴为晴,美眸流转,缓步上前浅笑:“仙都本就不是隐秘,只是隐世太久,渐渐被世人淡忘罢了。灵石我们自会给,只盼百事通先生莫要欺我,拿些人尽皆知的粗浅消息,随意搪塞。”
“既是生意人,便按生意规矩来。一万灵石,若是消息不符我们所求,又该如何说法?”女子淡淡问道。
“你们想要什么底细,我百事通还能摸不清?”百事通嗤笑一声,指尖掐诀,掌心凭空幻化出一朵梅花虚影。
红蕊绿萼,金纹点缀,栩栩如生。
天青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难以置信。这是他自仙都禁地红梅小院获得的心梅传承。
暗中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温热的手紧了紧。
是灵犀悄悄示意他稳住心神,切莫流露异样。
天青强行压下震惊,转头看向灵犀,见他依旧神色平静,默默盯着那朵梅花幻象,心中又定了一些。
女子见状,满意点头:“甚好,就依先生所言。”
百事通示意百妙去柜台后方的木架上取来一卷古朴卷轴。
灵犀这才留意到,百事通常待的柜台后,木架上整齐码放着诸多古籍卷轴,只怕藏着不少隐秘消息。
“如何?一万灵石,怎么算,都是你们稳赚不亏。”百事通笑得一脸狡黠。
“自然值得。”女子笑意盈盈,伸手接过卷轴,同时递出一只沉甸甸的乾坤袋。
就在乾坤袋递出的刹那,一股凛冽杀机骤然锁定百事通。
“前辈小心!”上官玉脱口急喝。
百事通脚步倏然后撤,堪堪避开暗中偷袭。
“紫阳宫之人,行事竟如此阴狠下作?”百事通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
百妙长鞭骤然甩出,鞭身隐带惊雷轰鸣,身形凌空掠起,长鞭直扑那出手偷袭的男子——神兵谷萧顺。
男子仓促拔剑格挡,竟被百妙一鞭逼得连连后退,手中长剑勉强稳住震颤,剑穗却瞬间被鞭风引燃,化作飞灰。
“倒是有几分能耐。”男子收敛轻视,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若非百妙出手阻拦,方才那一击定然凶险万分。百事通难得收敛了平日嬉皮笑脸,把酒葫芦搁在几案上,神色冷冽开口:“给你一次机会,滚出我平安客栈。”
“敢在我师父面前耍阴招,你们倒是头一个,此后天机阁再不会与你神兵谷做生意。”百妙长鞭遥指二人,语气冰冷。
女子没料到百事通的徒弟竟有这般强悍身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温婉笑意,柔声解围:“夫君常年闭关苦修,不谙俗世人情,性子莽撞冲动,还望掌柜与姑娘海涵。”
她说着,将手中卷轴轻轻摊开扫了几眼,神色满意,随手将乾坤袋抛给百妙,转身便欲带人离去。
谁知袖中忽然飞出一物,不受操控般径直掠向天青。
那是一截干枯枝桠,仅有小指长短,细如女子发簪,尾部兀自绽放一朵梅花,模样竟与百事通方才幻化的虚影一模一样。
异变突如其来,连女子自己都没能压制袖中异动,天青四人更是猝不及防,全然来不及反应。
“这是……”天青喃喃自语,心头莫名一紧。
女子先是满脸疑惑,转瞬眼底涌上狂喜与凛冽杀机,盯着天青沉声开口:“你是仙都之人?”
虽是问话,语气却已是笃定七八分。
不等天青开口辩解,她立刻对身后侍从冷声道:“拿下。”
几名侍从瞬间围拢上前,一人并指成诀点向天青膻中穴,一人反手扣住他肩井大穴。
天青只觉周身灵气瞬间凝滞,如同陷入泥沼般半点无法运转,竟是被人硬生生封了灵力。
灵犀只觉手中一空,身旁之人以被人制住按在了地上。
“你们想干什么?”灵犀早已蓄势待发的剑直指那人,却因天青而不敢动手。
变故陡生,上官几人当即上前欲救人,却又忌惮对方人多势众、实力莫测,不敢贸然动手,只能怒声呵斥:“你们意欲何为?”
百事通眉头紧锁,事态愈发失控,已然难以善了。
“你们这般急切阻拦,莫非与这位小友,是同门一脉?”女子悠然踱步上前,目光紧紧锁着半跪在地的天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天青被几人死死制住,面色难看至极,咬牙怒喝:“死女人,无缘无故抓我做什么?”
“你可认得这枝梅花?”
“天下梅花遍地皆是,我哪里认得?不过瞧着好看罢了。”天青强装镇定。
女子眉眼温婉,语气却步步紧逼:“寻常梅花岂能与之相比?这是心梅的唯一一枝梅花,四海八荒仅此一朵。它既主动从袖中飞出寻你,显然认得你,想来你出身仙都,没错了。”
“约莫是小爷我风姿卓绝,四海八荒万物都要臣服,这破梅花也不例外。”天青扯了扯嘴角,心底暗自腹诽:这不就是禁地那疯女人小院里那株梅树的花枝吗?
那日天青禁地悟道,出禁地后,师父也十分惊讶于他能获得此机缘。
传闻此心梅为仙界仙树,叫做心梅,自梅仙心中孕育而来。
人皇斩断登天路时自仙界落下一枝桠,便生根长成为心梅一株。
师父说,人间终归是凡土,无法像仙界土壤,滋养它不死长生,终归落得了个即将枯死的下场,但天青获得了心梅的传承,如今心海中便有心梅种子一枚,待日后机缘一到,便会生根发芽,生于他心海之中,皆是显化心梅法相,法力滔天。
难不成这梅花的断枝还长了灵识,能闻出他心海之中那枚种子不成?
他暗自憋屈吐槽:真是倒霉,自打遇上第一个古怪女子开始,就总被女人拿捏威胁,还是要命的那种。
等这次脱身,定要去城外城隍庙三跪九拜烧香,往后方圆十里见着女子,我绕道走还不行吗!
“不愧是紫阳宫正道大宗,拿人胁迫的手段,倒是颇有名门风范。”上官玉冷冷瞥了眼制住天青的侍从,皮笑肉不笑看向女子。
“小友过誉。这心梅断枝为当年贵派师祖静元赠送于我娘亲,后娘亲转赠于我,随身携带,可不受浊气侵扰,有护神清气和之效。它定然不会认错。我们也是不敢疏忽,唯恐放走仙都之人,酿成大错。”女子笑意不改,试探盘问。
“仙都之人?仙子好大的口气。何时仙都之人是走是留需要你说了算。”上官玉冷哼。
紫思文打量她一番:“不知小友师从何处,属于哪门哪派?”
“不过一介散修,承蒙掌柜好心收留,在客栈做个打杂伙计罢了。”上官玉语气冷淡疏离。
“哦?百事通好眼光。这平平无奇的平安客栈,收留的伙计竟个个容貌不凡,天资卓绝,小小年纪都已半步金丹。”女子目光环顾几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先不论我师弟是不是仙都之人,即便真是,仙都究竟犯下何等弥天大错,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如此手笔找寻消息?再者,仅凭一截梅花主动靠近,便断定他出身仙都,未免太过武断。难不成这梅花还长了灵识,能嗅出仙都气息不成?”灵犀迈步上前,条理清晰地质问道。
瞧着灵犀一本正经据理力争的模样,天青心底暗自好笑,只觉自家师兄越来越有意思。
“小友年岁小,怕是不知仙都的传闻?仙都私藏登天路,断绝我辈修士登仙。我等同为正道,仙都作为同道中人,此等自私自利,至人间正道于不顾的行径实在令人愤怒。我等为了正道,为了苍生,遇到可疑之人,自然需要盘查一番。”女子依旧笑意盈盈,言语间满是虚伪,看得人胸中怒火翻涌。
灵犀脸色瞬间铁青,满心愤懑。
私藏登天路?
“那你们可知,千年前望舒帝君祸世,正道联手镇压的望舒,就封印在仙都境内?此等大事,如今街头巷尾人人皆知。”灵犀怒极。
紫思文捋开脸庞一缕碎发轻笑:“自然知晓,只是那本就是仙都职责所在不是吗?作为正道宗门,区区看守封印之事,何足挂齿?”
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仙都掌门千年来的坚守一笔揭过。
在场之人无不蹙眉,紫阳宫,属实狂妄自大。
“若真如你所说,仙都是如此自私自利的小人做派,又为何替这人间看守镇压望舒封印千年。”
灵犀想到了那个人,那个用袖袍为自己挡雨的师父,那个年节一起包饺子,吃饺子的师父。
那时候他还小,时常看见师父望着他们练剑时眉眼里的笑意和温柔,只是他的眼里,似乎还有着细碎的忧愁和沉重。
师父,那时候的你,是否就在忧愁着这些事。
“灵犀,不必与她多费口舌,赶紧放了天青!”桃枭躲在百妙身后,怒声啐道。
“紫思文是吧?自打遇上第一个古怪女人开始,我就最讨厌被女子拿性命和师兄胁迫,你是第二个。今日你若有本事,便直接弄死我;若是放我脱身,我天青向来睚眦必报,这笔账,记下了。”天青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笑意,眼底掠过几分狠厉锋芒。
“好一副正道伪君子做派。你们莫不是忘了,千年来世间安稳太平,是谁默默镇守换来的。望舒帝君的封印是仙都历代看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职责所在?若无仙都,你们这些宗门后辈,怕是连出世立足的机会都没有,早在望舒之祸时你们就灰飞烟灭了。”百事通冷笑着开口。
“思文,何必跟他们浪费口舌。是与不是,一探便知,何须多费唇舌。”男子上前一步,拦住紫思文,满脸不耐。
紫思文温柔看向夫君,轻轻点头,随即对侍从淡淡下令:“搜他神魂。”
二人并肩而立,轻声低语,宛若天造地设的璧人,轻飘飘一句话,却已判了天青的处境,漫不经心得如同谈论无关紧要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