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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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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师兄所言,前几日擂台交手我们虽获益良多,却全都卡在修行瓶颈里。平日里用惯了木剑铁剑,招式路数早已定型,反倒难以再往前突破。倒不如索性改用全然陌生的器物,让周身灵气挣脱旧有轨迹,另寻流转激荡之路。或许冲破桎梏的契机,便藏在此举之中。”灵犀一脸恍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缓缓开口。
“不过说实话,那看着花哨碍眼的丑剑,反倒比木剑顺手多了,打起来格外痛快,倒像是把心底积攒的郁气全都疏解开了。”天青大大咧咧说道。
“我那琴也是如此,琴音扰人心神,对手心绪一乱,没撑过十招便主动认输了。”灵犀说着,忍不住腼腆一笑,心底隐隐觉得有些胜之不武。
上官玉放下手中酒盏,抬眼望向窗外皎皎明月,轻声开口:“你们可知,你们本可早早踏进修行路数,却一直被压着进度,迟迟没能稳步精进?是师父暗中出手,刻意压住了你们的灵气流转,不让你们过早贸然突破。”
几人皆是一怔,齐齐抬眼望向上官玉。
“师父曾说,仙都收徒从不在数量多寡,而在根骨心性。既收入门下,便要悉心教养、悉心栽培。仙都从不求急于求成,只愿弟子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把根基扎得根深蒂固。底子牢靠,来日方能承载大道、成就大器。所以往日里,他时常悄悄为你们布设凝神稳息之法,刻意放缓你们的修行节奏。”
杯中酒液入口,只觉满口涩意。上官玉苦笑一声,继续道:“偏偏天青你这小子,修行根基尚未稳固,便敢闯入试炼禁地,还在古树下勘破心境、有所悟道,倒也算不负师父一番苦心。看样子,只怕你倒是会成为我们四人中最快结丹之人。灵犀也是,身陷危难绝境之时,因心中守护执念,自行悟了本心。”
“如今师父不在身旁,你们心底又被那位来路神秘的白衣老者压着心结,整日心事沉沉,这本就是修行大忌。我又做不到像师父那般,能稳稳拿捏你们的心性与进度,没法从容稳住你们的修行节奏,更没有足够修为底蕴为你们讲经解惑、指点迷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另辟蹊径,借陌生器物打乱你们固有的灵气流转,逼着你们冲破眼前桎梏。”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久久沉默。
“我想老头子了。”天青闷闷低声道。
日子日日过,句句不离师父身影。
四人相视一眼,眼眶不约而同微微泛红。
“好了好了,别一副儿女情长的模样磨磨唧唧,都打起精神来。师父又不是彻底消散,养魂珠还在。拿出来,让师父也吸纳一晚月华灵气。”上官玉揉了揉眉心,暗自感慨日日操心劳碌,倒似凭空多了几分沧桑愁绪。
桃枭又哭又笑,连忙掏出养魂珠,用衣袖细细擦拭干净,轻轻摆放在桌案正中。
“老头子你且看好,仙都的师门颜面,有我们。”上官玉望着养魂珠,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洒脱。
“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历来头?为何连琼花前辈见了信物,便二话不说应下往后庇护、安顿元神诸事?”天青眼眶依旧泛红,转眼便又忍不住好奇发问。
“能让琼花前辈这般倾力相护、甘愿倾力托付性命,师父定然是至情至义、心怀大义之人。”灵犀静静望着天边明月,心底默默等候琼花归来。
“话说回来,我们整日一口一个老头子挂在嘴边,可那日师父分明是女子形貌……”桃枭满脸疑惑,忍不住嘀咕出声。
“只待琼花前辈归来,想来许多尘封谜团,便能逐一解开。”上官玉轻轻摇头,眼底也满是困惑。
如今四人皆已冲破修行桎梏,围坐一处,再度谈起往日心中那桩冒险念头——伺机联手,向白衣老者复仇。
修行之路本就层次分明,同阶之中尚且有心境实力强弱之别,更何况彼此底蕴相差悬殊。以弱搏强、联手抗衡,本就是凶险万分的难事。可杀师之仇不共戴天,早已没有回头退路。若不敢放手一搏,到头来陨落的,只会是他们四人。
月上柳梢,夜色渐深。
上官玉独自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铺开的信纸。纸上字迹潦草凌乱,是山奈仓促写下的回信。前几日他特意传信,叮嘱山奈一行人暂且避入上官家族地界,安稳蛰伏。
往日里他是富贵闲散的上官大少,十指不沾俗事烟火。如今却像护着幼崽的长辈,事事操心牵挂,师弟们晚归片刻,都要暗自惦念不安。短短时日,眉宇间竟染上几分与年岁不符的沧桑。
他起身倚在窗边,望着药宗城满城阑珊灯火,忽然想起极北之地,那座冠着上官姓氏的古城。
上官一族,传承千年世家,世人皆称北上官。
城中白玉为阶,朱门深院壁垒森严。族中子弟自降生那日起,命运轨迹便已刻入宗族谱册:何时悟道、何时立身、何时联姻、身负何等宗族职责,皆由族规定死。那是用无上荣光铸就的金笼,每一道栅栏纹路,都刻着四个字——为了家族。
年少时,他最是厌恶这般宿命束缚。恨族中兄长为了修行资源,不惜出卖至交挚友;恨堂姐只因天资稍逊,便被家族弃如敝履、无人问津。那年他愤然摔碎测灵器物,撕毁宗族家训,不顾祖父百般阻拦,头也不回地踏出那道朱漆大门。
那时他以为,自己终究是逃出来了。挣脱了宗族既定的命运枷锁,从此做闲云野鹤,无牵无挂。
直到后来,两个懵懂师弟踏入师门。想起后山禁地,被雪兽追得狼狈大哭、哽咽着喊大师兄的桃枭;想起鼎湖峰下河边,无意间险些被二师兄误伤、懵懂无辜的天青;想起独峰书院讲经堂里,耐心教灵犀写完字后,那声怯懦又鼓起勇气唤出的大师兄。
再到师父意外身陨,他孤身带着三个师弟漂泊至此,落脚药宗城。
昨日灵犀练剑不慎划伤手掌,咬着唇强忍。上官玉想起师父曾说,这孩子性子执拗,遇事总爱硬扛,旁人需多照拂几分。
天青虽性子野,倒是最先看出来灵犀手上有伤那一个,笨拙的学着师父往日模样,为灵犀上药包扎。
烛火轻轻摇曳,恍惚间竟忆起多年以前,宗族祠堂角落,母亲轻轻揉着他跌破的膝盖。
他又忽然想起,当年连夜偷跑出家族那晚,祖父指着族谱上一个个黯淡无名的名字,声音颤涩:“上官家千年屹立不倒,从不是靠某一人天赋卓绝,而是每一个冠着上官姓氏的族人,都甘愿做那根被线牵着的风筝,守着宗族,扛着宿命。”
此刻他静静望着自己掌心,恍然发觉,自己手中正握着三根无形的、微微颤动的丝线。
原来从随风漂泊的风筝,变成攥线守护之人,只需要一声声真心实意的“师兄”。丝丝缕缕羁绊缠身,半点不敢松手,夜夜牵挂难眠。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心底暗自感慨,如今总算体会到几分祖父当年身居高位的心境。
他对族人严苛至极,从不许任何人偏离族谱既定轨迹、违逆宗族号令,并非天性冷漠刻薄,而是整个上官一族千万性命,皆托付在他肩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祖父,你最疼爱的孙儿,当年却是第一个公然违逆你、挣脱宗族宿命之人。
月色静静漫过窗棂,上官玉神念悄然散开,掠过两侧卧房,望着三个师弟睡得横七竖八、毫无防备的模样,轻轻按了按眉角。
心头愁绪翻涌,不能再多想了,思虑过重最易伤及心脉。且安下心,守好身边这几人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