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3、雨过天青处

　　　　二人一路疾行，抵达马乌镇。眼前的破败萧条，远超林西的预料。
　　沿街客栈商铺闭门落锁，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街边乞讨，老弱病残遍地皆是。过往行人满脸嫌恶，快步躲闪，街边甚至有乞儿与野狗争抢残食，乱象丛生。
　　林西脚步顿住，双手紧紧攥住衣袖，怔怔望着街道，心里揪着疼。
　　“你既是仙师，能不能救救他们？”他轻轻扯住老道的袖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你想救他们？”老道垂眸问他。
　　“想。”林西眼底清亮，满是赤诚悲悯。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迎面撞来，擦肩过后飞速奔逃。
　　林西肩头一轻，瞬间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不好，我的包袱！”
　　砰的一声轻响，前方奔逃的小偷忽然被人一脚绊倒，重重撞在街边青石上。
　　一道清脆利落的少年声线响起：“好手好脚的，偏要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少年长手一伸，将包袱从小贼身上扯下，遥遥对着林西叫道：“接着！”
　　包裹“砰！”的一声，稳稳扔到惊魂未定的林西。
　　那少年头也不回，手里还攥着半只烧鸡腿走远了。
　　林西望着那少年背影，只觉眼熟。又瞥见他脚边摇尾的黄狗，这才猛然想起，这不正是方才和野狗争抢鸡腿的落魄乞儿。
　　老道笑眯眯拍了拍林西的包袱，缓缓开口：“世人善恶本就参差，有人路见不平，有人偷窃作恶。这人间坏人多，好人少，日后人间大难临头，你却有了呼风唤雨、拯救苍生之能，你愿意救一救这世间吗？”
　　林西眼底的悲凉更甚，语气却无比坚定：“世间有恶人，也有好人。像他这般帮我抢回包袱之人就是好人，从不该白白枉死。只要还有一个好人，便不能让他寒心，要救上一救。”
　　老道闻言，轻声感慨：“我曾识一人，年少时也见过世间疾苦、人心险恶。只是她与你不同，她嫌这世道污浊不堪，便生出执念，欲诛尽世人，以寂灭止乱象。”
　　林西满脸疑惑，只觉荒唐：“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疯了？被狗咬了一口，便要杀了所有狗不成？”
　　老道一愣，被他这说法逗得一乐，轻轻颔首：“话糙理不糙。是啊，世人皆道，她是疯魔。”
　　行出镇子，老道带着他来到一处废弃道观门口，静静等候片刻，才抬步走入。
　　道观天井之中，一个瘦小乞儿正拢着火堆，小心翼翼敲开裹着黄泥的荷叶包，浓郁的鸡肉香气瞬间四散开来，勾人食欲。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野山鸡，荷叶包裹、黄泥封煨，炭火焖熟，香气四溢。
　　黝黑的小手刚要捏住鸡腿，一道青色身影骤然掠至，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死死按住了少年的手腕。
　　“干什么！你是谁！”
　　少年猝不及防，又惊又怒，另一只手十分老道的先死死护住荷叶鸡，抬头厉声呵斥，“这是我的地盘！”
　　林西一眼认出，这正是方才为他夺回包袱的少年。他本想开口道谢，可看着一老一少死死盯着烧鸡的模样，终究默默闭了嘴。
　　他心底暗自嘀咕，这老道，竟要抢一个乞儿的吃食。
　　老道笑眯眯蹲下身，语气和善：“小乞儿，稍等片刻，与你商量一事。”
　　“什么事？分鸡吃没得商量！”少年翻了个白眼，护食的模样格外警惕。
　　“老道乃是仙都第一百九十九代掌门，暄阳。”
　　老道慢悠悠自报家门，余光始终落在那只烧鸡上。
　　“方才在镇上，见你路见不平、出手相助，风骨极佳。我观你根骨不凡、心性赤诚，身负仙缘，愿赐你机缘，收你为弟子，引你入仙门，你可愿意？”
　　林西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套说辞换汤不换药，果然是惯会哄人的老手。
　　少年闻言瞬间眼亮，满脸急切：“真的？仙师？拜你为师，能吃饱饭、有衣裳穿吗？”
　　“自然。”老道捻着嘴边细碎的山羊胡，笑意盎然，“我仙都饭堂，足有这座道观十倍宽阔。山中三餐温饱、衣衫鞋袜，一应俱全。”
　　林西愈发笃定，这所谓的千年仙都，定然名不副实。
　　哪有仙人贪口腹之欲、张口便是饭堂温饱，这般俗气。
　　“愿意！老子愿意！”少年满口应下，毫不犹豫。
　　林西目瞪口呆，转念想起自己不过是九枚铜板换来的徒弟，顿时又觉得情理之中。
　　至少他还值九文钱，这人可是连人带鸡主动奉上，这样一想，还是自己值钱些。
　　“你年纪尚小，不必自称老子。”老道笑着纠正，话锋微转，“拜师礼需回山再行，不过入我门下，需有几分诚意。”
　　少年瞬间会意，毫不犹豫地双手捧起荷叶鸡，恭敬递上：“师父，请用！”
　　老道心满意足，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乖徒儿，赏你的。”
　　随即他招手唤来林西，向少年介绍：“这是你小师兄，入门早你片刻。门中还有两位师兄，待回山，你们便可相识相伴。”
　　“多谢师父！”少年双手捧着鸡腿，如获至宝，满脸欢喜。
　　老道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到林西面前。
　　林西看着这只哄骗得来的烧鸡，心底别扭，轻轻摇头。
　　老道故作严肃，语气郑重：“长辈赐，不可辞。”
　　话音落，便将鸡腿硬塞进他手中。
　　这句古训，林西曾在私塾墙外偷听学得，只是从未想过，会被这般用在鸡腿之上。
　　他握着温热的鸡腿，一时无言。
　　“小师兄别客气！都是自家人！这是我刚抓的野山鸡，新鲜得很！”少年吃得满嘴油光，格外仗义。
　　林西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底忍不住叹口气，好歹他自己值九文铜板，这新师弟，倒是倒贴拜的师。
　　这般想着，心底那点被售卖的郁结，竟稍稍散去了几分。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两个少年分食鸡腿，余下大半鸡肉，尽数落入老道腹中。
　　闲聊间得知，少年自幼流落街头，在马乌镇混迹多年，自诩称霸几条街巷，今日是特意躲远些，独自吃顿好的。
　　林西心道，这新收的小师弟，性子倒是活泼，提起乞讨求生的日子，也无半分自卑羞怯。
　　林西向来内向，心事委屈、窘迫深埋心底，一向不喜欢外露。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对这过于聒噪张扬的新师弟，渐渐生出几分不耐。
　　老道啃完鸡架，随手丢开火堆，望着天井淅沥雨水，随口为他赐名：“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此后，你便名天青。”
　　“好！师父取的名，定然极好！我虽不识得字，却也喜欢得紧！”天青满脸雀跃，全然不深究字义，只满心欢喜。
　　“走吧，回山。山上岁月悠长，足够你们慢慢识字修心、学道修行。”老道拍去衣上尘土，起身迈步走出道观。
　　三人踏出观门的刹那，骤雨初歇，天青云朗。
　　老道抬手指向澄澈苍穹，笑意温柔：“徒儿，看，这便是天青。”
　　天青仰头望着万里晴空，欢呼雀跃，连连夸赞师父学识渊博。
　　林西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二人，心底轻轻翻了个白眼。喧嚣热闹皆与他无关，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的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