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30、弗朗花与晚霞 我让你没有

　　他头一回在沈斯珩脸上看见这么无奈的表情。
　　“别这么看着我，挺冷的，扛不住再来一次。”
　　谈骁又想笑，不过忍住了，依言撇过眼不看他，直视天花板。

　　脑子里不禁想了点别的。
　　欲望需求人人都有，但放在清冷禁欲的斯文人身上是个什么模样？
　　谈骁就这样任由思绪飘了一会儿，及时止住，再往下细想，待会儿去浴室冲冷水澡的就得是他了。

　　“其实吧，”他盯着天花板那盏方形的灯，缓缓开口，“你用不着这样。”
　　大冷天的，真难为他在浴室待那么久了。谈骁想。
　　沈斯珩闻言朝他看过来，听见他说，“我可以帮你。”
　　说完，谈骁能听出身旁人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没等他转头去看，眼前突然压下来一片身影，沈斯珩骤然凑近，大腿贴着他的，胸膛挨胸膛，手还搂在他腰上，刻意避开了伤处。
　　呼吸可闻，谈骁猝不及防地怔住了。

　　他们之前也有过靠这么近的时候，但在床上是头一回，谈骁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试图判断对方是不是想让他对说过的话负责。
　　没被压着的那只手往下探了几寸，刚碰到沈斯珩的腰侧就被猛地按住，拦阻去路。

　　沈斯珩的喘息有些重，但很克制。
　　进还是退，选择在一瞬间。
　　谈骁手腕都快被他捏麻了，才终于被放开，温热的躯体也从身前离开。
　　“等你好了的。”
　　沈斯珩的声音暗哑，在寂静如水的深夜，还是选择了放过他。

　　—

　　这晚过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更近了点。
　　沈斯珩说过慢慢来，就是慢慢来，距离慢慢缩短，两人慢慢熟稔。
　　谈骁年轻一点的时候，总觉得感情得轰轰烈烈才有意思，现在年龄渐长，越发觉得两人在生活中合得来，能一起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这天谈骁休息，临近傍晚时沈斯珩发来消息，告诉他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可以提前下班。
　　谈骁反正闲来无事，就说要去接他下班，沈斯珩自然说好。
　　到了他公司楼下，沈斯珩刚打开车门，就看见了副驾上放的花。
　　他怔了一瞬，笑着又拉开后座的门，将公文包放在后座，这才转身捧起那束花，坐进车里。
　　那是一束黄色的弗朗花，在寒冷的冬天为车厢里增添了一抹暖意。

　　“怎么想起来买花？”沈斯珩抱着花束看了看，脸上笑意未敛，这样问他。
　　“偶尔浪漫一回，”谈骁手撑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他，“喜欢吗？”
　　他这一刻的语气特别像得了好成绩回家向父母讨赏，带着几分得意。
　　沈斯珩看向他的眼睛，眼神挺深：“喜欢。”

　　喜欢花还是喜欢我。
　　谈骁脑子里蹦出这么一句，要再年轻几岁，他保准脱口而出，现在脸皮薄了，说不出口。
　　沈斯珩像猜透他心思似的，手指在花瓣上碰了碰，又补了句：“花和人，我都喜欢。”
　　谈骁没问出口，但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转过脸去无声地笑了会儿。

　　车内有几分无言的暧昧。
　　好半晌，谈骁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点儿，才问他：“晚饭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回家吃吧，但是冰箱没什么菜了，路上得去趟超市。”
　　“行。”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家附近的一个大商超，沈斯珩经常来，一进门就推上购物车，轻车熟路地带着谈骁走向熟悉的区域。
　　下班时间，超市里头顾客很多，谈骁原本跟在他购物车后面，边走边逛，后来沈斯珩伸手过来将他拉到前面，跟他并肩。
　　之后一直没松手，一只手拉购物车，一只手牵着他，像怕他丢了似的。
　　谈骁没说什么，任由他牵着，心里挺享受这种待遇。

　　跟沈斯珩一起逛超市很松弛，他问谈骁想吃什么菜，不同品种的蔬菜让他拿主意，让谈骁这么不擅长买菜做饭的人，也有了参与感。
　　婚姻生活涵盖柴米油盐，沈斯珩为人斯文，然而并不是不食烟火，买菜时会对比价格，也会注重品质。
　　谈骁站在他身侧，感觉自己看见了他的另一面，这种新发现让他越发心动难耐。

　　从超市出来，正好赶上天边的晚霞绽放得最漂亮的时刻，两人提着菜，同许多行人一样驻足，安静地看了会儿晚霞。
　　门口的小广场上不少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谈骁空出一只手，也跟着拍了一张。
　　冬日的晚霞不像夏天的火烧云似的热烈，更多的是一种冷调，偏紫色的，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美得动人心魄。

　　谈骁不禁转头看了眼沈斯珩，对方脸上没有不耐，由于两手都提着菜，没法儿拍照，只能看着他手机里的照片：“回去发我一份。”
　　“好。”谈骁笑了笑，心下有些触动。
　　从前跟顾凡在一起时，他们也遇见过很多美丽的晚霞，但顾凡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对这类景色不感冒。
　　客观上看见的是同样的风景，但每个人主观感受不同，有的人能跟你一同欣赏，有的人不能。
　　谈骁觉得这一刻异常珍贵，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他和沈斯珩是同频的。

　　他们迎着天边的晚霞归家，上了楼进门，刚换完鞋，谈骁放下手上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走出阳台，再看看晚霞余晖。
　　美好的光景总是短暂的，转瞬即逝，天空和陆地连接处只剩一层薄薄的霞边，更大片天空被蓝色铺满。
　　日落后的二十分钟被称为蓝调时刻。
　　以往这个时候谈骁在准备出门上班，很少像此刻一样，静静伫立，只为用眼睛留住这片刻的景色。

　　人总是会被这样的景色触动，谈骁这人在情感中是敏感的，甚至有些悲观，由景及人，他不禁回头去寻找沈斯珩。
　　视线穿过昏暗的客厅，直达亮着灯的厨房，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料理台边。
　　谈骁站在暗处，望着身在亮处的沈斯珩。

　　过去这些年，他经历过太多的分别，因为争吵和矛盾。
　　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在未来某天，像他们一样转身离开？
　　身后的天空彻底遁入蓝调，谈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冷意和幽暗笼罩。

　　突然，站在光影中的沈斯珩朝他看过来。
　　只一个眼神，一个瞬间，就将他拉回真实的世界。
　　“站那儿干嘛，过来吧。”
　　沈斯珩的声音穿过这一方空间，仿佛击中谈骁心底，让他当下只产生一个想法——
　　他快步朝沈斯珩走去，越过暗处与明处的交界，来到他面前，仰头吻住了他。

　　沈斯珩起初有些意外地垂眼看他，近距离盯着他颤抖的眼睫，很快反应过来，搂住他的腰，跟他拥吻。
　　分不清是谁先伸了舌头，纠缠在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沈斯珩往后靠在台面，戴着戒指的手温柔又掌控感十足地捏住他的后颈。
　　“别急。”他哑着嗓音轻声哄。
　　湿吻的声响有点闷，好似一把火，在冬日的厨房里燃烧，点着了谈骁。

　　厨房有一扇窗，透明的，映照着天际的深蓝，也映照着灯光下深吻在一起的两个男人。
　　不知道亲了多久，一吻结束，谈骁好像花光了所有力气，借着腰上手臂的力量，靠在沈斯珩的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都有点不稳。

　　谈骁的情绪尚未平复，眼里的不安被沈斯珩收进眼底。
　　他将谈骁抱紧，轻声问：“怎么了？”
　　谈骁闭了闭眼，额头靠在他肩膀上，缓了很久，心跳才回归正常频率。
　　好半晌，他一字一句道：“以后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吵架、闹矛盾都好，别轻易就丢下我离开，好吗？”

　　刚刚接过吻的氛围里说这些，其实是有些跳脱的，但沈斯珩只微微怔了半秒，很快反应过来。
　　“好，我答应你。”沈斯珩拍了拍他的背，又道，“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谈骁那口气落了下去，点头回：“说到做到。”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抱了一会儿，沈斯珩问他：“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了？”
　　谈骁依然将脑袋伏在他肩膀，亲密过后有点不敢看他。
　　“不是......”
　　该怎么解释呢，跟眼前这个人从相识到结婚，从陌生到熟悉，慢慢融入彼此生活的一切，都像一场美梦。
　　谈骁希望自己不会醒来，这场梦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正被心里感受到的幸福与不安来回拉扯，这当然只是他的问题。

　　“跟你无关，”谈骁说，“是我太敏感了。”
　　“刚才站在阳台想什么？”沈斯珩问他，“能跟我讲讲么。”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于是两人守在一处，沈斯珩在做饭，谈骁在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心”，聊他如何从晚霞联想到两人关系。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有些想法不说出来，在意自己的人费尽了心思去猜也难窥真貌，不如直接挑明来得痛快。
　　幸好沈斯珩是个很成熟的引导者，句句有回应，凡事有托举，从不让谈骁的话语和情绪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