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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宋祈川在陈让这儿住满两个月的时候,巷口卖豆浆的老张头终于忍不住问了。

      "这小伙子是你什么人?"老张头一边舀豆浆一边朝陈让身后努嘴,"天天跟着你,长得还挺俊。"

      陈让接过豆浆袋子,头也没回:"捡的。"

      "捡的?"老张头乐了,"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下雨天,巷子口垃圾桶旁边。"陈让把零钱拍在摊子上,"你要想要,明天我把那边的垃圾桶给你留着。"

      老张头哈哈大笑,宋祈川站在陈让身后半步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回去的路上他走在陈让旁边,忽然开口说:"我是你捡的?"

      "你不是?"陈让瞥他一眼,"那天你身上全是水,跟落汤鸡似的,不是捡的是什么。"

      "落汤鸡这三个字有点难听。"

      "那你让我换个词?"

      "你说我像雨里走出来的,也比落汤鸡好。"

      陈让停下来看着他。宋祈川站在早市的人流里,穿着一件他去年买的灰色T恤,头发被早晨的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袋豆浆,表情一本正经。

      "雨里走出来的,"陈让重复了一遍,"你说这话不害臊?"

      宋祈川想了想:"不害臊。"

      陈让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行,雨里走出来的宋少爷,回家吃早饭了。"

      宋祈川跟上去,嘴角弯着。

      早饭是豆浆油条配咸菜,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吃,外面天光渐亮,巷子里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陈让咬了一口油条,脆得掉渣,宋祈川拿碗帮他接住,自己碗里的豆浆还没动。

      "你怎么不吃?"陈让看他。

      "烫。"宋祈川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豆浆,一圈一圈的,看得很认真。

      陈让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伸手试了一下他碗壁的温度:"不烫,你凉的都能喝。"

      宋祈川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喝完舔了下嘴唇,唇角沾了一圈白。陈让看见了,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宋祈川接了纸巾,擦了嘴角,耳尖又红了那么一点点。陈让发现这人特别容易耳朵红,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只要沾了点暧昧的边,耳朵先出卖他。但这种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墨水滴进水里,晕开就淡了。

      "让哥,"宋祈川擦完嘴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我今天想去一趟城南。"

      "废车场?"

      "不是。"宋祈川低头搅豆浆,"城南那条街上有个挺大的汽配市场,我想去看看。咱们店里的进货渠道太单一了,上次算了一下利润空间还有压缩的余地。"

      陈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这是要把我店里的生意盘活?"

      "不行?"

      "行。"陈让伸手把他碗边快掉下来的咸菜拨进去,"你帮我把店搞大了,到时候给你开工资。"

      宋祈川没接话,低头把那碗豆浆喝完了。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城南的汽配市场。宋祈川走在前面,一家家铺子地看,遇到感兴趣的会停下来问两句,问价格、问渠道、问质保期。他说话不急不缓,但问的点都在要害上,那些铺子老板刚开始还当他是个普通逛市场的,问了几句之后眼神就变了,回答也认真起来。

      陈让跟在后面,双手插兜,看着宋祈川在前面跟人谈价格的背影。阳光下宋祈川后颈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陈让之前没注意到,今天光线好,那枚小痣在他后颈发际线下面一点,像随意落下的一个句点。

      "让哥,"宋祈川谈完一家转过头来叫他,"你来看这个。"

      陈让走过去。宋祈川手边放着几个刹车盘样品,他拿起其中一个递给陈让:"你摸摸这个做工。"

      陈让接过来摸了摸边缘。他知道宋祈川想说什么——这个牌子的刹车盘比他们现在进的那家好,价格还低了一成。

      "行,"陈让把刹车盘放回去,"你定。"

      宋祈川愣了一下:"我定?"

      "你不是比我懂这个市场吗?"陈让看着他,"你来进货,我来卖,利润对半分。"

      宋祈川看着他,没说话,但陈让看见他眼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不用对半分,"宋祈川把样品放回摊位上,"我不用钱。"

      "不用钱你用什么?"

      宋祈川想了想:"用你管我饭。"

      陈让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他妈……"

      "怎么了?"宋祈川躲了一下,但没躲开,陈让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掌心覆着那层薄薄的短发,温热的。

      "没怎么。"陈让把手收回来,"继续逛吧,看中什么买什么,账从我这儿走。"

      宋祈川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陈让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两秒——宋祈川的后颈那枚小痣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因为汗还是因为什么,亮晶晶的。

      逛了两个小时,宋祈川拿了五六家供货商的报价单和样品,全部收进随手带的那个帆布袋里。从汽配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累不累?"陈让问。

      "有点。"宋祈川说实话,"以前不觉得走两个钟头会累。"

      "以前出门有车吧。"陈让随口说。

      宋祈川愣了一下,没接话。陈让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前——宋祈川之前的事还是不要提比较好,怕他听了心里不舒服。

      但宋祈川只是笑了一下,说:"可能是吧。"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时候宋祈川站在陈让旁边,胳膊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陈让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那道细缝,就那么一点点距离,他往前挪了半步就贴上了,但他没动。

      绿灯亮了,宋祈川迈步往前走,陈让跟上去。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侧边窜出来,陈让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宋祈川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这边。

      电动车擦着宋祈川的衣角过去了,骑车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没事吧?"陈让松了手。

      宋祈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陈让握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没事。"他说。

      陈让把手插回兜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台到了,陈让站在站牌底下看路线,宋祈川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让哥,你刚才拉我那下挺快的。"

      "废话,不然你被撞了怎么办。"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

      "拉别人的手腕。"宋祈川看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点,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问的。

      陈让看了他一眼。宋祈川的侧脸被路灯照着,鼻梁上有一小片光,嘴角微微翘着,那副表情看着很随意,但陈让跟这人住了两个月了,知道他问问题的时候如果太随意,那问题一定不随意。

      "以前拉过。"陈让说。

      "谁?"

      "楚越。"陈让也不瞒他,"前男友。"

      宋祈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哦。"

      "就'哦'?"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宋祈川转过头来看着他,"问他长得帅不帅?"

      陈让被问住了。他想了想:"不用问,没你帅。"

      宋祈川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往常明显,路灯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他把脸别过去看公交车来的方向,留了个后脑勺给陈让。

      陈让看着那枚后颈上的小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像一只猫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还是靠窗的位置,宋祈川坐了里面,陈让坐外面。车厢里人不多,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地响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宋祈川靠着窗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为什么跟你分手?"

      陈让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宋祈川转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得对。"陈让说,"我那会儿就是个修车的,他在写字楼里做运营,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宋祈川没再说话。他重新把脸转向窗外,外面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模糊不清。陈让也看着前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公交车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往老城区开。

      过了很久,宋祈川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他错了。"

      陈让转过头看他。

      宋祈川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在跟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话:"两个世界的人这种话,只是自己不想跨过去罢了。想跨的人,泥坑都跨得过去。"

      陈让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倒是想得开。"

      "因为我跨过了。"宋祈川转过来看着他,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亮,"我不是从你那条巷子里走过来的吗?"

      陈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宋祈川说的没错,他是从那条巷子走进来的,从一个陈让不认识的世界走进来的。他走进了陈让的店,穿上了陈让的旧T恤,吃上了陈让做的清蒸鲈鱼。他是那个跨过来的人。

      但陈让知道自己没跨过去。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宋祈川走过来,不知道是该伸手还是该往后退。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并肩往巷子里走。夜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头顶的星星比白天多了许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天。

      宋祈川走在陈让左边,忽然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陈让看他。

      "没有,"宋祈川揉了揉鼻子,"风有点凉。"

      陈让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过去。是件旧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净。

      宋祈川接过来披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他翻了翻把袖口卷上去。"你衣服都大。"

      "是你个子小。"

      "我不小。"宋祈川认真地反驳,"我一米八。"

      "我一米八五。"

      宋祈川闭嘴了。他裹着陈让的外套往前走,夹克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陈让身上的温度。他把鼻子埋进领口里轻轻嗅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继续走。

      陈让余光看见了,但没戳穿。他嘴角动了动,压住了那点笑意。

      回到店里,宋祈川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去后屋洗漱了。陈让坐在柜台前面,把那几张供货商的报价单拿出来看,越看越觉得宋祈川这个人可怕——他今天下午逛了两个小时,拿到的报价和样品,比陈让自己进货还划算。

      这人不只是聪明。这人是那种天然就该做生意的人,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准,不出声就把账给算完了。

      后屋传来宋祈川洗脸的水声,还有他哼歌的声音,很轻,听不清什么调子。陈让靠在椅背上,听着那点声音,忽然觉得这间破汽配店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哪怕只有两个人,也热闹。

      宋祈川洗完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到柜台前面:"你看报价单呢?"

      "嗯。"陈让把单子推过去,"你这价格谈得有点狠,城南那几家老板看你的眼神都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看同行来砸场子的。"

      宋祈川笑了一声,把毛巾搭在肩上,撑着柜台低头看单子。他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味道,那种便宜货的味道,但混着水汽和体温,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陈让坐在他对面,鼻子里全是那个味道,悄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天去把第一批货进了吧,"宋祈川把单子推回来,"试一个月的量,如果利润能提上来,以后就固定走这几家。"

      "行。"陈让把单子收好,"你说了算。"

      宋祈川看了他一眼:"真让我说了算?"

      "真让你说了算。"

      "那明天开始你给我发工资。"

      陈让愣住了:"你不是说管饭就行?"

      "那是昨天说的。"宋祈川站直了,毛巾还搭在肩上,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今天的物价涨了,管饭不够了,还得加钱。"

      陈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笑了:"你他妈真会坐地起价。"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宋祈川想了想:"你第一天说'我不是什么好人'的时候。"

      陈让被堵得没话说。他把报价单放进抽屉,站起来往后屋走:"行,明天给你发工资,一块钱一天,不能再多了。"

      "两块。"

      "一块五。"

      "成交。"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陈让闻到宋祈川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夏天傍晚的花。他走过去了,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宋祈川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让的后背消失在门帘后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也回后屋了。

      沙发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陈让下午顺手给他拿的一本旧杂志。宋祈川躺下去,枕头上全是陈让的味道——洗衣粉、烟味、还有一点机油的气息,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已经习惯了。

      隔壁床上的陈让翻了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让哥,"宋祈川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说一块五一天,一年就是五百四十七块五。我在你这儿住一年,你欠我五百四十七块五。"

      陈让沉默了几秒:"你算得倒是快。"

      "算钱我最快。"

      "那你知道你在我这儿吃了两个月饭,一条鱼多少钱?"

      宋祈川被噎了一下:"……不知道。"

      "按市价,一条鲈鱼二十五,你两个月吃了大概十五顿鱼,还有别的菜,加起来算你一千。"陈让的声音在黑暗里带了一点点笑,"所以你还欠我四百五十二块五。"

      宋祈川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对着黑暗说:"那算了,工资不要了,鱼也别算账了,扯平。
      "不行。"陈让说,"账要算清楚,你说过的。"

      宋祈川笑出了声,很低,在黑暗里像一声闷闷的鼓点:"那你说怎么算。"

      陈让那边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宋祈川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先欠着吧。"他说,"等你什么时候记起来你是谁了,再一起算。"

      宋祈川没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行。"他说,"先欠着。"

      窗外有风吹过,卷帘门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响。巷子里的路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河流。

      两个人隔了两步远,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谁都没睡着,但谁都没再说话。

      有些账是算不清的。陈让知道,宋祈川也知道。

      但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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