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宋 ...


  •   宋祈川说"后者多一点"的那个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陈让第二天早上起来煮粥的时候,宋祈川站在他身后等着盛,两个人胳膊碰了一下,谁都没躲,但谁也没看谁。陈让把粥碗递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宋祈川的手背,宋祈川接了碗,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陈让把锅端到水槽里泡着,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那点触碰感还在,像静电,擦过去了但皮肤还记得。

      宋祈川吃完饭就去理货了。他比之前更沉默了些,对着货架一排排地过,核对编号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得很紧。陈让靠在柜台边看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宋祈川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年轻的脸绷着,明明有心事却什么都不说。

      下午来了个熟客换机油,陈让在升降机下面忙活,宋祈川在外面接待。陈让听见他跟客人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跟从前一样。但他太了解宋祈川了,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分辨出他声音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今天的宋祈川说话的时候,尾音收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省力气,把力气省下来用在别处。

      换完机油洗了手出来,客人已经走了。宋祈川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陈让之前给他的旧账本,但他没在看,手搁在页面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是散的。

      "想什么呢?"陈让走过去,从柜台抽屉里摸出烟盒。

      宋祈川回过神,手指合上账本:"没想什么。"

      陈让叼着烟没点,靠在柜台边看他:"那你盯着门口看什么?外面有美女?"

      宋祈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翻了上来,又很快沉下去。"看天,"他说,"快下雨了。"

      陈让也往门口看了一眼。天确实是阴的,刚才还亮着的太阳这会儿躲进云层后面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隐隐有潮气。陈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再说什么。

      到了傍晚果然下雨了。不大,细密的雨丝,不像他们初见那天那样瓢泼,但连绵不断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陈让把门口的招牌收进来,宋祈川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算到一半他停了手,抬头说:"让哥,你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是吗。"陈让把招牌靠墙放好,"你来了之后的确忙了点儿。"

      "我算了一下,如果按现在的趋势,下个月可以进一批更高毛利的品牌件。"宋祈川的手指敲了敲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你之前进的那家供货商溢价太高了,其实城南那家有同品质的,价格低一成五。"

      陈让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城南那家?"

      "你上次跟供货商打电话我听见了。"宋祈川低着头继续拨算盘,"后来我自己去问了,那家的件是正品,渠道没问题,就是运输周期长三天,但你提前规划库存的话完全能覆盖。"

      陈让走过去,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宋祈川。他低着头算账的模样跟平时理货的时候一样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嘴唇无声地跟着默念数字。陈让忽然觉得这个人就算失忆了,骨子里的商业直觉也一点没丢。

      "你以前在公司管什么?"陈让问。

      宋祈川的笔顿了一下:"不记得具体职位。但沈聿说公司是我接的,那至少应该是核心管理层。"

      "总裁?"

      "可能吧。"宋祈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不像?"

      陈让靠在柜台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二十二岁,白衬衫换成了他的旧T恤,手指上沾着一点点油墨印子,坐在一间破汽配店的柜台后面拨算盘。但他眉眼间那种沉静里带着锋利的东西,确实不像该窝在这里的。

      "像,"陈让说,"但你坐在我这儿算账,又不太像。"

      宋祈川合上账本,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陈让:"那你觉得我该在哪儿?"

      陈让没回答。雨声从门口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摇一串铃铛。他看着宋祈川仰起的脸,灯光落在他脖颈那一段弧线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仰头的姿势而显得格外明显。

      陈让移开目光,转身去后面的小厨房热晚饭了。

      那之后宋祈川开始主动帮陈让看店里的账。他理货快,算账更快,两三天的功夫把陈让这一年乱七八糟的出入账全整理了一遍,用一张纸清清楚楚列出来,哪个月赚了哪个月亏了,哪个品类利润高哪个是凑数的,一目了然。

      陈让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宋祈川问。

      "我干了这么多年汽配,没有你看三天明白。"陈让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你以前在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宋祈川想了想:"应该跟数字有关。"

      "废话。"陈让瞥他一眼,"我是说具体。"

      "真的不记得。"宋祈川笑了笑,"就跟我在你这儿修车一样,手比脑子记得快。看到数字就想算,算完了就明白。"

      陈让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沙发床上宋祈川的呼吸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二十二岁就接手家族公司的人,二十二岁之前得活成什么样?得从小被逼着学多少东西,才能在这么小的年纪撑起一家企业。

      宋祈川的二十二岁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宋祈川现在的二十二岁,每天都穿着他的旧T恤帮他理货算账,晚饭后跟他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巷子里的猫打架,下雨了两个人收招牌关卷帘门,肩膀挨着肩膀挤在狭小的门洞里。

      这样的日子,陈让有时候会觉得不太真实。

      又过了几天,宋祈川在整理柜台抽屉的时候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都卷了,是陈让和他爸的合照,背景是他们家最早那个修车棚子,陈让那时候大概十三四岁,瘦瘦的,脸上还有稚气,站在他爸旁边咧嘴笑。他爸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也笑。

      宋祈川看了很久,直到陈让从后面出来看见了,伸手把照片抽走了。

      "别看了,丑。"陈让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下。

      "挺好看的。"宋祈川说,"你笑起来跟现在不太一样。"

      陈让手顿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眼睛。"宋祈川说,"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

      陈让没接话。他把抽屉关上了,转身去忙别的,背影挺得直直的。宋祈川看着他后脑勺微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天晚上陈让做饭的时候比平时安静。炒菜的时候油锅滋啦响,他站在灶前面,火光映在他脸上,宋祈川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两个人的影子在狭窄的厨房里叠在一起又分开。

      "让哥,"宋祈川开口。

      "嗯。"

      "我刚才不是故意翻你东西。"

      "我知道。"陈让把菜倒进盘子里,铲子磕了一下锅沿,"照片就放在那儿,谁都能看见。"

      宋祈川走过去接了盘子端到桌上。两个人坐下吃饭,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和凉拌黄瓜,陈让还煮了个紫菜蛋花汤。宋祈川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爸……"他说了一半又停了。

      陈让抬头看他:"想问我爸的事?"

      "你不想说就不说。"

      陈让放下筷子,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以前修车手艺挺好的,这条街上最早干这行的就是他。后来喝酒喝坏了身体,铺子越干越差,我十六岁那年他走了。"

      宋祈川安静地听着。

      "我妈出殡那天晚上走的。"陈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拎着箱子,从后门出去的。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她房间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宋祈川把碗里的青椒肉丝夹了一半到陈让碗里。

      "干什么?"陈让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

      "吃吧。"宋祈川低着头扒饭,"你比我辛苦。"

      陈让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那些菜都吃了。

      雨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才停。雨停的那天早上出了太阳,宋祈川起得比陈让早,把卷帘门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地都是金光。陈让揉着眼睛从后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宋祈川站在门口的光里,仰着脸看天,身上那件T恤被风轻轻吹着。

      "今天天气好。"宋祈川听见他的动静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陈让愣了一下。宋祈川来这儿一个多月了,从没主动说过要出门。他平时不是在店里干活就是在后屋发呆,像一只把自己圈在笼子里不肯出去的猫。

      "去哪儿?"陈让问。

      "随便走走。"宋祈川说,"城南那个废车场,我想去看看。"

      陈让看着他:"废车场有什么好看的?"

      宋祈川没回答。但他看陈让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陈让读懂了——那是他当初在废车场附近被人发现的,他想回去看看。

      "行。"陈让说,"等我换件衣服。"

      废车场在城南,离陈让的店大概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程。两个人挤在周末早班的公交车上,乘客不多,宋祈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陈让坐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车厢晃的时候两个人会碰到一起。

      "到了。"陈让拍了拍他。

      废车场比陈让想象的大,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密密麻麻堆着各种报废车辆的残骸,锈迹斑斑的车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里是铁锈、机油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宋祈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陈让跟在他身后。废车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车壳时发出的呜呜声。宋祈川一路走到最里面,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前面停了下来。

      "我当时就躺在这儿。"他指了指槐树底下那片地面,草已经长起来了,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

      陈让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草地。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点。

      "你躺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陈让问。

      宋祈川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他说,"脑子里是空的,就像这张白纸。看见天,看见树,看见你走过来。"

      陈让转头看他。宋祈川的侧脸在树影和阳光交错中明灭,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当时为什么不记得你。"宋祈川忽然说,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谁都不记得。"

      "但记得你走过来。"宋祈川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深,"你说'进屋坐会儿',那个声音我记得。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记得。"

      陈让没有说话。风从废车场的那头吹过来,穿过一辆辆破车的空洞骨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

      "宋祈川,"陈让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宋祈川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风掠过水面留下的褶皱,转瞬就平了。

      "没有,"他说,"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当时捡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但你的声音我记得。"

      他转身往废车场外走了。白T恤的背影在那些锈迹斑斑的破车之间穿行,偶尔有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被车壳的影子遮住。

      陈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摸出烟盒想点一根,打火机按了两下都没着。风太大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宋祈川靠着窗户睡着了。陈让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滑。宋祈川的脑袋随着车厢的晃动一点一点歪过来,最后靠在了陈让的肩膀上。

      陈让没有动。车厢里很安静,头顶的吊环随着刹车轻轻摇晃,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落在宋祈川合着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密密的阴影,呼吸匀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陈让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把窗帘拉下来,遮住了那道光。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陈让坐在靠窗的位置,肩膀上是宋祈川的重量,不重,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一只鸟落在一根树枝上,树枝颤了颤,又稳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人在身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这个人会走。

      宋祈川醒过来的时候公交车快到站了。他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靠着陈让睡了一路,耳尖微微泛了红。

      "到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快了。"陈让站起来按了下车铃,"醒醒神,回去给你做鱼。"

      宋祈川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巷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排成一排,看见人走近就呼啦啦飞走了。

      陈让走在前面,宋祈川落后他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往巷子深处走。

      "让哥,"宋祈川在后面叫他。

      陈让没回头:"嗯?"

      "你刚才在废车场,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那里,阳光从巷子上方的天空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宋祈川。

      "有。"他说。

      宋祈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等着。

      陈让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他能看见宋祈川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还有巷子上方那片窄窄的天。

      "你之前问我那个问题,"陈让说,"你说'别的多一点',那个'别的',到底是什么?"

      宋祈川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目光对上陈让的眼睛。

      "你觉得是什么?"他反问。

      陈让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欠揍。"

      两个人继续往店里走。宋祈川落后半步,但嘴角弯着,弯了一路。

      那天晚上陈让做鱼的时候多放了一勺酱油,宋祈川说咸了,但还是吃完了两碗饭。饭后两个人照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让哥,"宋祈川看着天上的星星,"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陈让叼着烟没点,过了几秒才说:"你走你的,我问这干什么。"

      宋祈川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说谎。"

      陈让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你说我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会先顿一下。"宋祈川靠回台阶上,仰着头看天,"你刚才说'你走你的'之前就顿了一下。"

      陈让没说话。他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去了,明天还要进货。"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宋祈川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真走了,我确实会想。"

      然后他进去了。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哗啦一声响,把外面的路灯和星光都关在了外面。宋祈川还坐在台阶上,听见那六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做什么。

      只是觉得耳朵烫得厉害。

      第二天的货到了。宋祈川帮陈让卸货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很,把箱子码得齐齐整整,陈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昨天在废车场宋祈川说"你的声音我记得"时那个表情。

      他低头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日子还得过。不管宋祈川记起来什么、是谁的人、以后会不会走,现在这个人还站在他的货架前面帮他搬东西,这就够了。

      陈让这个人,从小到大从不问将来。将来这东西对他这种人来说太奢侈了,能把今天过好已经是本事。所以他不多想,也不多问,只是每天早上去巷口买豆浆的时候多要一杯,晚上做饭的时候多加一双筷子。

      但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比如宋祈川蹲下去搬箱子的时候T恤下摆卷上去露出的一截腰,比如他踮脚够高处的货架时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动的形状,比如他笑的时候眼角弯下来的那个弧度。

      陈让把这些东西都压着。他告诉自己,有些门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其实早就开了。从他那天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雨里走过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的那一刻起,那扇门就开了一条缝,再也合不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